史與詩結合的佳作

周錫山

大型新編歷史蘇劇《柳如是》，通過挖掘柳如是與錢謙益在明清改朝換代之間，天崩地坼、國破浩劫之時，個人榮辱存亡的痛苦往事，探索他們復雜微妙的心理歷程，追古撫今，引發人們關于愛情與道義、個體與社會、聲名與責任、學問與人格、生命與尊嚴等問題的思考。這個主題，很有現實意義。全劇兼用文學（劇本）和藝術（表演）出色的藝術手段成功演繹了這個主題，而此劇也基本符合歷史題材文藝作品應該具備的五個價值取向即創作原則：

一、表現歷史的真相，提供和傳授正確的歷史知識，提高國民的文化素質。二、對歷史事件、人物做出正確的、新的評價。三、描繪脊梁骨式的歷史人物的風范、性格，高風亮節和人生境界，激勵當代人。四、記敘動人的、激動人心的歷史事跡、故事，提供藝術享受和歷史反思。五、用現代藝術手法再現和表現歷史、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提高藝術創作水平。

《柳如是》在大處忠于事實，真切描寫了柳如是的愛國熱情和為反清復明而作的艱巨努力，錢謙益降清失節的無奈和心靈創傷；同時，并不拘泥于史實，具體情節多為虛構，有些改動史實的描寫，恰到好處。例如歷史上，錢謙益因留宿黃毓祺兩宿而被捕，戲中則改為柳如是從江邊救回受傷的黃毓祺并藏在閨房養傷，被人告發，錢謙益為保護愛妻，承擔此責而入獄。這樣的改動，是為塑造主要人物服務，是成功的嘗試。

《柳如是》塑造人物的手段頗為豐富。全劇開始，錢謙益出場第一段唱：“風雨如盤令人寒。江山易主殆天數，無奈仕清不盡羞。”第一句唱出時代特色和人物心境；第二句為自己投降仕清辯護：明亡清興，是“天數”，非人力可以挽回；第三句坦承仕清雖然無奈，但也是羞愧之事，而且是無窮無盡的羞愧。短短三句唱詞，充分揭示時代背景、人物地位、心理和性格，頗見功力。這是錢謙益作為享受明朝高官厚祿的政治家和士林領袖的心靈創傷和痛苦。

而開場時錢謙益回鄉，是因其子寫信告發柳氏不守婦道，才倉促辭官南歸：“接兒來信心顫抖，柳氏怪譎眾口咻。唯我深知個中意，河東獅子在遙吼。別家妻怕被夫棄，老夫卻怕被妻休！”這是錢謙益作為一代大才在愛情上的心靈創傷和痛苦。

《格列佛游記》的作者、英國著名作家斯威夫特晚年寫了“老年自勉十七條”，首條即“不娶少婦”。因有不少老夫少妻由于年齡相差懸殊而出現眾多煩惱，老者往往禁不起折騰而折壽也。而錢謙益哀嘆“老夫卻怕被妻休”，道出老夫的一種典型煩惱。

錢謙益為自己犯愁，家事國事，全不順心。而柳如是一出場即神采飛揚：“扁舟一葉疾如飛，訪醫未遇歸來遲；望斷天涯非漢幟，數聲杜宇淚沾衣。胡人入主豈天數，中原正氣早衰微。牧翁變節仕清去，悲痛心情誰人知！放浪江湖幾人識，閨閣心懸海宇棋。”也是國事家事，全不順心。但她一腔悲憤，全為天下；惱恨丈夫，氣節全喪。“豈天數”，駁斥錢謙益變節的自辯；最后兩句，自抒胸懷，奇情壯采，心潮澎湃。

《柳如是》開首，即將柳如是和錢謙益兩個主角同床異夢的家國之痛和兒女之情的激烈矛盾，緊密糾纏交織，人物矛盾和戲劇沖突互相生發；文采斐然的唱詞，鮮明突出了人物的感情、性格和命運的悲愴。而且全劇都有這些特色，取得了頗高的成就。

此戲進戲快，情節與懸念、主題和內容，展開迅速。情節和沖突，全部圍繞中心矛盾而發展：錢謙益對柳如是紅杏出墻的擔憂和痛心，與柳如是心懷復明、對丈夫恨鐵不成鋼的痛恨和焦慮，其中更交織著兩人無法交流的心酸和憤恨。

柳如是為了鼓動錢謙益抗清，用了很多心思。有時還順著他的話，借題發揮。錢謙益感慨：“紅豆呀紅豆，當年我種爾于斯，是愛慕河東君有卓文君之慧眼，王昭君之容貌，蔡文姬之才華，梁紅玉之壯懷，才發誓曰我非柳如是則不娶。”柳如是接口唱道：“我柳如是何能何德，敢與歷代名姝相比呀！卓文君比奴眼光遠，她夫婿終生都著漢衣冠。王昭君與奴天壤別，她出塞和戎為保漢。蔡文姬終離胡營歸漢土，奴生漢地，如今頭卻戴胡天。梁紅玉擊鼓抗金氣沖霄漢，柳如是醉生夢死，茍且偷安，愈比教奴淚愈涌。”一系列的排比句，優美動人，句句洋溢著愛國情懷。受她的鼓動和感染，錢謙益也似乎有了洗心革面和重振雄風的轉變：“我弟子鄭成功將軍在閩浙一帶招兵買馬不日將揮師北伐，老夫將不惜微軀助他一臂共圖大業。”柳如是解說：“鄭成功將軍特派使者，正藏在桃花源俞道長觀中，要與江南義士，共商抗清大計。”要他參與。錢謙益馬上借口剛從京城回來疲憊不堪，改日再去。柳如是建議請使者前來。他急著拒絕，還辯護說：“唉，書生已老，何能浴血疆場，為報故國，惟有潛心修史。”“修撰明史系我素志，忍辱偷生效法史遷”。柳如是批駁說：“如今你屈節仕清，已為天下所唾罵，即便明史修成，后人也會棄若敝屣。”這段對話，將“學貫天人”的大學者壯志成灰，卻又不甘的掙扎，和柳如是心明大義，卻又無法說服夫君的復雜心理，表達得淋漓盡致。

逼使錢謙益轉變心態，重發愛國雄心的戲劇高潮由兩個情節組成：一是柳如是典當古董、賣銀釧，拼湊一千兩銀子，背著夫君以夫君的名義獻給反清志士，為抗清大業出力。二是柳如是在錢謙益降清周年之夜，挖掘衣冠冢，埋葬其貪生怕死、喪失節氣的丑惡靈魂——柳如是長歌當哭，歌舞俱佳的表演，頗有情感穿透力和震撼力。錢謙益獲悉后，心靈受到極大的震動。

戲曲杰作都有“鳳頭、豬肚、豹尾”的特色。《柳如是》的開首，發展和高潮，都精彩，其結尾也如豹尾一般美麗響亮。最后一場描寫錢子等為私利而告發柳如是“通敵”，江南總督馬國柱帶兵捉拿。錢謙益此時幡然醒悟，他挺身而出，巧言避“罪”。此時的對話，皆出意料之外而盡入情理之中：

馬國柱 哼，你已仕清，又思復明；反復無常，斯文喪盡；通逆是實，逃脫不得！來呀，將錢謙益拿下！

錢謙益 要囚，要殺，老夫一身任之，不能累及河東君！

柳如是 牧翁。

錢孫愛 求大人放了我爹，捉拿柳氏吧！

馬國柱 哈哈哈，錢孫愛，錢公子，柳氏愿代夫君赴難，你為何不舍身救父？endprint

錢孫愛 （急跪下）唉，這個是柳氏造孽，與我父子無關呀！

馬國柱 哼，身為貳臣，何得孝子！（鄙夷地踢了錢孫愛一腳）滾！（錢孫愛抱頭鼠竄而下，錢朝鼎也趁機溜下）柳夫人，你何必再戀枯朽，快快另擇高枝去吧！

柳如是 我柳如是豈能如爾輩一樣 擇木而棲，易主而事！既嫁牧翁，愿與他同生死，共枯榮。

以上對話，站在發言者的立場，句句在理，而互相碰撞，則又意味深長。馬國柱訓斥錢謙益，邏輯嚴密而氣壯理直；訓斥錢孫愛入情入理而掩蓋不住輕蔑和惡心；勸導柳如是，妙在“柳夫人”的稱呼頗顯尊重，“另擇高枝”則體貼人心，頗顯溫情。柳如是怒斥降敵而身居地方大員的馬國柱的無恥和偽善，表達與覺醒后的錢謙益同舟共濟的生死戀情，有摧枯拉朽、力敵萬鈞之勢。

臨別家園時，柳如是以音調鏗鏘文采斐然的《紅豆祭》，為全劇留下裊裊余音。

全劇的唱詞和對白，設計精巧，生動優美，詩意濃郁。布景優美、貼切，充溢著江南田野和園林的詩意。因此《柳如是》是史與詩結合的一部成功之作。

此戲的男主角張唐兵所演的錢謙益，小廝若塵和侍女小紅這兩個虛構人物，都頗成功。

扮演主角柳如是的王芳，是當代優秀的戲曲表演藝術家。她應工閨門旦、刀馬旦，擅演昆劇和蘇劇，都有擅長的經典劇目，真正做到了“唱念做打俱佳，文武昆亂不擋”。她是二度梅、文華獎獲得者，三十年來，眾多專家的評論和論文對她的表演藝術做了全面的論述。而更值得注意的是——她演蘇劇《醉歸》，令昆曲大師俞振飛觀看后“激動得一夜未眠”。陸文夫在《人民日報》撰文贊美：“最高明的演員是用心靈演戲的”，“王芳一登臺就帶有一種詩人的氣質，難以描繪的氣質，即通常所說的天生麗質”，“是一種內心美的流露”，并驚嘆“王芳似乎是個天才”。她演昆劇經典，建筑大師貝聿銘極贊王芳的《牡丹亭》杜麗娘最具備光彩。演出全本《長生殿》，“驚艷臺島”，還“引起了臺灣的文化地震”。王芳文武雙全，她扮演楊貴妃、柳如是這樣有勁挺氣質的人物，洋溢著英姿挺拔的活力和勁氣，不少高難度的舞蹈動作到位、姿態優美。王芳得到的這些極高評價，在《長生殿》國際研討會上凝煉成一句話：王芳是“在國內外最具備影響的昆曲表演藝術家”。

王芳扮演莘瑤琴，陸文夫稱譽她演出了詩人的氣質。而柳如是真正是才情洋溢的詩人，王芳演來，唱做俱佳，得心應手，光照滿臺。

柳如是身材小巧玲瓏，但英俠之氣四射，是個“亦詩亦俠亦溫存”的奇女子，王芳令人驚嘆地演活了這個角色。

由此而生感想，鑒于王芳如此杰出的藝術成就，而王芳的表演藝術正處于自己最高峰的時期，建議國家文化部門應該及時組織拍攝《王芳舞臺藝術》的影視片，作為我們時代“非遺”保護和藝術創新的一個重大成果，也可以作為表演藝術學科的精彩教材，既可以作為文化軟實力向國際推廣（包括作為世界各國孔子學院的藝術欣賞和學習的教材），更可流傳后世。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