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娃憂天

琉璃銖

我是學校的心理輔導老師，每天中午在心靈小屋開設“磚家”門診，負責接待學生的心理咨詢。相比高年級大朋友的考試壓力和升學焦慮這等傷腦筋的事情，小娃娃們的憂心實在太有意思啦。

那天，才開張，就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二年級小女生、同事趙老師的女兒朵朵在門口探頭探腦。還沒等我開口，她就迫不及待地說：“阿姨，我媽媽還想生個孩子，你能不能幫我勸她別生啊？”最近患有“二胎”焦慮癥的孩子特別多，生怕有個弟弟或妹妹跟他們爭搶父母的關愛。還好我早有準備，立馬打開電腦，給朵朵看國外兄弟姐妹一起玩耍的歡欣情景，本以為朵朵會艷羨到恨不得立刻從天上掉下來個小萌娃，誰知她還是愁云密布。我逗她：“家里添個小寶寶就像多個芭比娃娃，多有趣。等小寶寶長大一些，放學回到家，你可以指揮他幫你拿拖鞋，倒水，有個生活小秘書不是很好嗎？”可任我正理歪理解釋來解釋去，朵朵的眉毛依然擰成繩。終于，午休音樂響起，朵朵才吞吞吐吐坦白：“阿姨，我是擔心我媽再生個孩子，我以后就不能生二胎啦！”我沒聽錯吧？九歲小女孩就開始操心生育大計，這也太超前了吧？我心里樂開了花，很想調侃朵朵一番，可咱是和藹可親的知心阿姨，只能寬慰人家“二十年后政策可能不一樣”。朵朵一走出去，我就笑趴在桌子上，半天直不起身來。事后，向趙老師說起這件事，她竟說：“既然朵兒這么心急，要么讓她先休學，抓緊結婚生孩子，等她生好二胎之后我再生。”辦公室里笑聲一浪高過一浪：萌孩遇上“二”娘，真是太可樂了。

又一天，值班時沒一個人上門來訪，我正準備關門打烊，四年級男生洋洋扭扭捏捏地走進來，向我請教怎么追女生。想當年，咱在這個年齡時，成天傻乎乎地就知道瘋玩。如今的孩子越來越早熟，愣是把前輩們甩出了好幾條長街。認真傾聽是心理咨詢的第一步，我洗耳恭聽他的情感煩惱。洋洋說，他舅舅是“超級剩斗士”，三十多歲還沒女朋友，外婆每天張羅著幫舅舅找對象。外婆每次數落舅舅時，只要看見洋洋，都會告誡洋洋別像他舅舅一樣沒出息，這讓洋洋感到很焦慮，擔心自己以后也變成剩男。洋洋還看到一篇報道，中國人口性別比例嚴重失衡，男性明顯多于女性，到2020年將有近三千萬男性打光棍。洋洋接著分析班級情況，全班共五十四個同學，男生人數是女生的兩倍，平均兩個男生搶一個女生，得先下手為強。聽著洋洋的推理，我竊笑：這孩子憂患意識真強啊！只是，今天上課時英語單詞沒背出，也沒見你著急啊！但是，心理咨詢師必須尊重來訪者的內心感受，我鄭重提醒洋洋，先“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吧，只有自己夠優質，才能在未來的相親大戰中取勝。

兩天前的上午，我正在教室上課，突然聽見“120”尖叫著開進校園。下課后問校醫，得知一年級的帥帥上體育課時暈倒，被送進醫院急救。醫生一檢查，低血糖。一瓶點滴打完，帥帥蠟黃的小臉恢復了血色。再經過醫生的一番望聞問切，方才知道帥帥已經連續幾天早上都沒吃早飯了。帥帥父母是做服裝批發的，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做生意，顧不上照顧兒子，就讓他自己在上學路上買早點吃。沒吃早飯，錢哪兒去了呢？“這熊孩子，一定是溜到網吧打游戲啦！”就在帥媽欲扇出鐵砂掌之際，帥帥主動招供說早點錢都存在儲蓄罐里了。帥媽轉怒為喜：“乖兒子，你想買什么跟媽媽說就是，用不著餓肚子。”孰料帥帥想買的東西可貴呢——他們班樂樂家有三套房，其中一套是樂爸樂媽給樂樂準備的婚房。而帥帥家只有一套兩居室，帥帥想把早飯錢省下來，攢錢給自己買婚房。

閑下來時，想起這些未雨綢繆的小娃娃們，我真想挖個地洞鉆進去，咱相形見絀啊！

【原載2015年1月14日《北京晚報·閑事》】

插圖 / “強權”的“關愛” / 李法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