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江飛
(鄖陽師范高等專科學校,湖北十堰442000)
以《荒原》《四個四重奏》為例解讀艾略特詩學理論
胡江飛
(鄖陽師范高等專科學校,湖北十堰442000)
艾略特詩歌以《荒原》為代表,表現了現代人精神世界的墮落,而他的《四個四重奏》則在詩歌的主題、結構等方面融入了對音樂性的思考。這兩首作品突出地表現了艾略特對現代派詩歌的理論與實踐貢獻,也為現代詩歌創作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現代詩歌創作;客觀對應物理論;詩歌音樂性
艾略特的詩學理論,是以傳統和秩序為核心,以詩歌創作和批評的一系列觀點為支撐,涵蓋文學史觀、創作論和批評理論的完整的詩學體系。艾略特的詩學理論既有歷史的意識,又包含了形式主義的因素。
艾略特的傳統觀一方面為他的批評奠定了基調,重塑了傳統與歷史在詩歌批評中的地位,強調了詩歌只有在歷史的參與下才能得到更有效的理解。另一方面,又從詩人與傳統的關系,傳統對詩人的影響等方面說明了傳統對詩歌創作的重要性。艾略特詩學理論中的形式主義因素,就是艾略特的文學理論中所建立起來的歷史系統能夠運行的秩序保障。簡單地說,傳統是艾略特的歷史觀的話,秩序就是艾略特的創作和批評觀。其著名的非個人化理論,包括了批評的非個人化和詩人創作過程當中的去個性化兩方面。而客觀對應物理論,更是對如何達到去個性化的創作進行了實際操作性上的有力補充。同時,在詩歌創作方面,艾略特還強調技巧的運用。針對自由體詩歌在音樂性方面的先天弱勢,他獨創性地開拓了音樂融入詩歌的創作方式,為自由體詩歌找到了發揮音樂性的新的方式,并在創作過程當中進行了實踐。總的來說,艾略特在詩歌理論方面的探索是走在時代前列,并極具開創性的。下面我們通過對《荒原》與《四個四重奏》的簡單分析,來探究艾略特的詩歌創作批評理論。
艾略特的現代派詩歌中,對比喻與意象的應用可圈可點。他的一些奇思妙想,在我們看來,一面是新奇難懂,另一面卻又能引起讀者的思考,具有極大的發散性,這也是《荒原》一詩的理解層出不窮的原因之一。
在西方,早在荷馬史詩中,精妙的比喻比比皆是。而亞里士多德也曾經指出過“隱喻是詩歌之本”。這里所謂明喻或隱喻,也就是比喻性的意象,所謂喻象。西方藝術領域的意象觀念始于康德在美學領域的審美觀念(AsthetischeIdee),這一核心范疇,也是美學意義上的意象觀之濫觴。“我把審美理念理解為想象力的那樣一種表象,它引起很多的思考,卻沒有任何一個確定的觀念,也就是概念能夠適合于它,因而沒有任何言說能夠完全達到它并使它完全得到理解。”在康德的觀念中,意象是美最終要達到的一種境界,而藝術形象的本質則正是由它體現出來,“它讓人對一個概念聯想到許多不可言說的東西,對這些東西的情感鼓動著認識能力,并使單純作為字面的語言包含有精神。”意象理論在意象主義詩歌運動中得以實踐,龐德認為:“一個意象是在瞬間呈現出的一個理性和感性的復合體。”作為意象派領袖,龐德的詩歌才華和他對中國古詩大量的自我理解性翻譯同樣著名。在翻譯中國古詩的時候,他往往加入自己對意象的理解與應用。例如,龐德曾經翻譯過漢武帝劉徹的《落葉哀蟬曲》。他把最后一句“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寧”處理成為“她,我心中之所歡,長眠在下面:一片潮濕的樹葉粘在門檻上。”(卞之琳譯)而這最后一句,也恰好是他最為中意的意象化處理。龐德說:“意象主義的要點,就是不把意象用于裝飾。”意象派的意象,已經獨立于詩之外,成為一種獨特的審美感受。
艾略特繼承了龐德的這種觀念,并更進一步地提出“客觀對應物(objective corelative)”理論,艾略特的這一理論可以說是意象派意象理論的延伸。如果說康德的理論只是一個理想的境界,那艾略特的理論就是具體達到這種境界的實踐。在深刻地體會到“言”的捉襟見肘之后,“客觀對應物”的作用就是反對直接的白描,通過適當的形象來啟迪思想和感染情緒,通過語言的描述和修辭巧妙地把思想與情感表達出來。之所以強調客觀對應物,是因為我們相信客觀事物本身具有無法言說、無法窺視的豐富性和深度,遠比語言來得更有美感,更能表達出作者的意圖。
艾略特的詩歌《荒原》中對意象的應用,是他關于意象理論的理解和使用意象的技巧,即他的客觀對應物理論的極好體現。如在《荒原》第一部分《死者葬儀》中:“去年你種在你花園里的尸體抽芽了嗎?今年它會開花嗎?”這里,死尸和花都是客觀事物,艾略特把兩者聯系到了一起,讓“死尸”可以種植、發芽、開花,兩個簡單的事物聯系在了一起,看似荒誕,仔細品味的話,代表結束的尸體可以像花一樣擁有生命循環,給全詩增添了一種無窮的時間感。水是艾略特運用的另一種常見事物。在《荒原》中,水的意象理解卻很復雜。在《死者葬儀》中,“水”象征著情欲之海——塵世間的人們在這里掙扎、求救,而又被淹沒。而在《雷霆的話》中,水卻似乎象征著生命的甘泉。同樣是水,在同一首詩中,根據作者想要表達的目的不同,代表了完全不同的意義。又如,在《荒原》中,各種意象在作者的設計中呈現出巨大的反差,高貴與腐朽的對立更是折射出現代生活中茫然而脆弱的靈魂。“四月是最殘忍的一月,荒地上/長著丁香,把回憶和欲望/摻和在一起,又讓春雨/摧促那些遲鈍新芽。”四月作為一個一年中常見的季節,本身并沒有什么情感,而詩人通過對這一事物的描述,暗示出了人們對即使是平常的現狀也抱有恐懼與憂慮。明媚的四月的明媚春光,染上了一片蕭條和凄冷。而在這個“殘忍的四月”,本該迎風綻放的“丁香”,卻不得不在“荒地上”催發自己“遲鈍的根芽”。這正是以客觀對應物表現出了詩人對現實的心聲。
作為現代派詩人的艾略特,在詩歌創作方面以一首《荒原》成功地寫出了現代社會的迷茫與失落,迅速征服了現代人那顆焦灼不安的心靈,成為現代派詩歌的一個里程碑,并一舉奠定了他現代派大師的地位。盡管提到他的代表作,人們還是會直接想到《荒原》,但是《四個四重奏》卻是艾略特獲得了1948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的主要作品,評審組的頒獎理由是感謝他為現代詩歌作出的杰出貢獻。平心而論,《四個四重奏》是艾略特極為成功的作品,尤其是詩歌當中艾略特對詩歌音樂的探索,《四個四重奏》所表現出來的音律的和諧之美,的確不負諾貝爾文學獎的盛名。
艾略特在《四個四重奏》當中所采用詩歌形式的屬于自由詩(freeverse)。現代派詩歌意象的運用是一大特色,意象的選擇要新奇,并且是詩人主觀感受和客觀事物的綜合,這樣通過意象的疊加和設置,就能夠表現出內心的世界的繁復。然而,傳統的詩歌韻律為了追求誦讀上的朗朗上口,對尾韻和節奏都有著精確的要求,這樣會在某些情況下束縛思想,影響到詩歌的表達。因此,沒有尾韻,不需要考慮節奏的一致和詩行的整齊的自由體詩,成了現代派詩人最常用的表現方式。從以上來看,自由體詩歌和固體詩歌之間是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兩者是完全不同的詩歌形式。在這之前,也沒有人能夠在賦予自由體詩歌音樂性方面作出有益的探索。然而,艾略特的詩歌理論和創作實踐在這一方面作出了突破。艾略特談到:“言語承擔過多,就在重負下破裂。”這里是說,通過客觀對應物所表現出來的東西傳達的信息是十分巨大的,是能夠引起閱讀者無限想象的。盡管在詩人的腦海中,這些是直觀的,但落實到詩歌語言當中,無限大的信息會讓語言顯得蒼白無力,言不盡意。也就是說,盡管自由體詩已經沖破了尾韻的束縛,在內容的表述上自由了許多,但是對于現代派詩歌怪誕新奇的意象,對于詩歌創作的天馬行空般的思想而言仍然是不夠的。然而,無論如何地無法表述,語言是詩歌幾乎唯一的媒介。那么,解決這一問題的方式就只能是開發從屬于語言的形式,加入到詩歌當中。他認為,只有借助形式,借助模式,言語或音樂才能達到靜止,是充分表達了心中感覺后的美好狀態。
如果這種詩歌的音樂僅僅表現在音律方面,也許就不值得稱道了,畢竟自由體詩在語言學意義上的韻律感方面是有著先天的劣勢的。艾略特創造性地突破在于把音樂的概念深層次化了。在這首詩中,“四重奏”這一音樂學概念被艾略特引入了創作當中,借助音樂概念在自由體詩歌的內容當中尋求突破。音樂當中的重奏由多聲部組合而成,而奏鳴曲式是基于三部曲式的原理而發展起來的一種曲式。它可以分為三個部分:呈示部、展開部(又稱發展部)和再現部。呈示部用于提出矛盾的、可爭論的問題,展開部用于進行討論,甚至矛盾間互相斗爭,而再現部用于統一認識,作初步的結論。除此之外,還可以在前后自由添加前奏或結尾。艾略特認為,在他詩歌中意象的矛盾用奏鳴曲結構來呈現極其合適,“我想指明的是這些詩都具有特定的樣式,而我曾對這些樣式進行過精心的加工。我確信‘四重奏’這個詞能引人走上正確理解這組詩的途徑……它使我想到寫詩可以把表面上互不關聯的主題編織在一起,而我能在多大程度上把它們熔鑄在一體決定了它們詩意的濃淡。”全文共分為四個章節,詩人借用他的祖先和他自己生活中值得紀念的四個地點為詩題,分別是《燃毀的諾頓》《東柯克》《干賽爾維其斯》和《小吉丁》。第一首《燒毀的諾頓》展示了詩人追求自由、渴望不朽的情感,其實也凸顯出詩人的自我內心渴望。第二首《東柯克》則是一個地名,是詩人祖先曾經生活的村莊的名字,詩人在詩中運用其祖先的第三人稱視角描述了當時的舞蹈場面,試圖在舞蹈的樂觀與優美中反襯二戰中普遍的畏懼和絕望情緒。《干賽爾維其斯》的主題也是對時間、對回憶的思考。這是艾略特童年經常去的地方,在這里,詩人重新面對著大海,感嘆大海如同時間一樣萬古長存。而最后一個部分《小吉丁》,取名于英國一座小教堂,在這首詩里,艾略特試圖在死亡與生存、轉瞬與永恒的意象中找到人類拯救自我的方法。通過這四個完全不同的詩篇,艾略特成功地組合出了從對擺脫時間束縛的渴望,到現實中對現狀的不滿和對時間的思考,再到最后把意志統一到皈依宗教才能臻于永生的主題意義。至此,四個在內容上完全沒有連接性的單獨篇章統合到一起,全詩要表現的主題有限與無限、瞬間與永恒、過去與未來、生與死等一系列二元論思想在這一組合中得以實現。這樣與內容無關聯,而通過結構的組織使詩歌整體得到共鳴意義的結構的組詩,在詩歌創作上講是開創性的。艾略特在總結這一成果時談到,主題的重復出現對于詩歌和音樂都是同樣自然的,這和使用不同類的樂器在演奏的過程中所用的手法是一致的。這個觀點體現了艾略特的立體交叉視角理論。所謂的對位安排意味著風格各異的語言在不同詩律節奏的搭配下共同處理某一主題,這樣的效果是使讀者從多個維度來欣賞與咀嚼作品中的思想與情感。
艾略特的傳統與秩序是相互關聯的兩個部分。他認為“藝術家的前進在于不斷犧牲自己不斷消滅個性,還要歸附更有價值的東西”。前者的消磨個性是他所建立的秩序之一,而他所說的這個更有價值的東西,便是歷史意識、傳統意識。艾略特的傳統意識并不與他的“非個性化”悖離,因為在他的理論體系中,作家個人意義的凸顯是不能脫離歷史這一大的環境與背景的,也只有和傳統的纏繞才能真正讓藝術家擁有自我的生命,因此,想要取得藝術上的成就,藝術家必須拋開自我,犧牲自我,把作品融入歷史這一動態進程中,而完成這一系列過程的方法或者說鑰匙,那就是“非個性化”理論。同樣,客觀對應物,也是艾略特創造出來的,能夠使作者成功地把自己從詩歌文本中指摘出來,而又能夠有途徑表達自己體驗和感情的有力武器。就像在《荒原》和《普魯弗洛克情歌》中,看似作者在作品中缺席,然而正是通過這種旁觀式的敘述,用特定的意象與看似不相關的外物展示其內心的折磨與對生活的絕望。艾略特這種對文學批評理論中的傳統意識與形式分析做的嘗試性的結合,為后來的文學批評作出了有意義的探索。
當然,傳統與秩序不僅僅體現在艾略特的文學領域,作為貫穿艾略特整個藝術生活的核心思想,艾略特也把這些應用于他的社會批評和宗教批評。在這里,我們就不一一贅述。艾略特的文學理論,是少見的能夠把傳統與現代、歷史與形式完美結合的詩學理論,這兩方面,也為他的詩歌作品帶來了新奇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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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0046(2015)2-019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