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楚元

楚元,原名張璽嘉,中鐵一局集團有限公司安全質量監察部高級工程師,國家注冊安全工程師,業余作者。自2003年畢業于東北大學安全工程專業以來,長期從事安全管理工作。工作之余熱衷以安全為主題進行文學創作,作品多次在《湖南安全與防災》、《勞動保護》、《現代職業安全》、《中國安全生產報》等報刊雜志上發表。2012年,曾與易安網合作推出電子書《青年安全員的愛與夢想》;2013年,作品《細數<平凡的世界>中的安全事故》榮獲第十三屆“易安原創獎”。其最新中篇小說《工亡背后》,描寫了某建筑施工項目安全總監晨曉在與女友燕小敏準備奉子成婚之際,卻遭遇羽化坪特大橋挖孔樁施工現場突發墜物打擊事故。在項目經理的指示下,對事故隱瞞不報,而采取與死者家屬“私了”的“普遍”做法。在事故處理過程中,項目部與家屬沖突迭發,施工企業、外協隊伍、勞務工人之間矛盾突顯。而作為所有矛盾的集中點——安全總監晨曉也在工作與結婚、執法與違法、理智與情感之間搖擺不定,期間更經歷被家屬打傷挾持、施工隊伍突然退場、各級領導層層推諉責任等風波……工亡處理何時才能塵埃落定?晨曉和燕小敏的婚姻又將走向何方?本刊“安全藝苑”欄目從本期起開始連載,故事的大幕已然拉開,敬請廣大讀者予以關注!
早上五點半,放在床頭的手機響了。美國著名薩克斯演奏家凱麗金的經典作品——《回家》,本是一首細膩、舒緩、意味延綿的曲子,然而在人睡意朦朧時突然奏起,聲音仿佛放大數倍,不免令人焦躁不安,心跳也不由自主變快起來。晨曉從被子里伸出手,在手機上胡亂劃動一陣,音樂驟然停止,四周再次歸于安靜。他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鬧鐘,距項目部點名還有一個半小時,穿衣服,起床。
頭天晚上,晨曉心情不好,他和燕小敏都是賭著氣睡的。
晨曉和燕小敏參加了三工區史經理的婚禮。當新娘挽著父親的胳膊從羅馬亭里緩緩踱出,花童牽起新娘潔白美麗的長裙,新郎在布滿鮮花的長毯盡頭翹首以望時,燕小敏悄悄地哭了。晨曉注意到她微紅的淚眼,不解地問:“寶貝,怎么了?”燕小敏把頭歪在他的肩膀上,輕聲地埋怨:“什么時候也能給我一場這樣的婚禮呢?”
從婚禮現場回到宿舍,天已經完全黑了。燕小敏早早上了床,背對晨曉一聲不吭,似乎睡著了。但晨曉明白,她沒有睡。她怎么能夠睡得著?她此刻的心情,應該和自己一樣煩亂吧!晨曉從書架上取出一本雜志,胡亂翻了兩頁就扔在一邊。不行,他沒辦法沉入書中的世界。此刻,他就在燕小敏身邊,不可能忽略她的感受,任由她帶著嘆息睡去。于是,他企圖哄她開心,可他沒做到,還適得其反引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
不是晨曉不想結婚,事實上,他已經到了不得不結婚的地步。那天燕小敏一個人去了醫院,帶回一張診斷書,她懷孕了。得知自己即將當爸爸的消息,晨曉興奮得又蹦又跳。然而,燕小敏卻始終無動于衷。她只說了一句話:“七月,我們可以結婚嗎?我不想大著肚子舉辦婚禮。”晨曉一下子傻眼了。
“孩子重要,還是項目部重要?安全總監是個多大的領導,手底下管多少人,每個月掙多少錢?”晨曉又想起燕小敏昨晚發的牢騷,對著熹微的晨光,無奈地嘆了口氣。
“項目部忙,我跟張總請過假,他也不是不同意,只是讓我再堅持一陣子。現在隧道剛剛進洞,圍巖極不穩定。還有既有線施工,深基坑距鐵路路基只有1.5米,要垂直下挖8.5米,萬一支護措施沒做到位,把火車栽進去,那可就把天捅漏了。”晨曉耐著性子解釋。
“行,你重要!你在項目部最重要,地球離了你轉不了,行了吧?”燕小敏再次哭起來。想起自己丟下年邁的父母,陪著眼前這個男人背井離鄉,來到這遙遠偏僻的陌生小鎮,她更加委屈了。
“好了好了。”晨曉笨拙地拍著她的肩膀,“我明天再去找領導,也許他心情好就給假了也說不定。好了好了……”每次吵架,晨曉總是“好了好了”重復個沒完。可受傷的心,哪兒那么容易說好就好了?
于是,爭吵暫時告一段落。兩個人各懷心思,背身而臥,不知輾轉幾何才相繼睡去。臨睡前,晨曉定了鬧鐘。他打算早點起來,給燕小敏燉一鍋烏雞湯。
解決爭吵唯一的辦法就是請下假來——這當然不是件容易的事。而眼前,燕小敏以及肚子里未曾謀面的孩子需要營養,需要這個男人在另外一個層面做出補償。
鬧鐘的鈴聲就是《回家》。每次休假,晨曉總能在車站聽見《回家》悠揚的旋律,有時聽著聽著,眼淚就涌上眼眶。音樂的確有觸動心靈的作用。晨曉又何嘗不想回家?但是女人不了解,男人面對工作與責任,逃避和妥協的話是無論如何說不出口的。
火慢慢燃燒,宿舍雪白的墻壁上,映出火苗淡淡的光。晨曉心情開朗了一點,他憧憬自己穿著西裝站在追影燈下,張開雙臂迎接親朋好友的祝福;他憧憬孩子呱呱墜地,是兒子,或是女兒,都沒關系,只要肯大駕光臨,就是最美的天使!
烏雞湯漸漸變稠,姜、蔥、蒜在沸騰的湯汁里翻滾,香氣彌漫在小小的宿舍里。床上,燕小敏依然在沉睡。她癟著嘴,想必還沒原諒晨曉。晨曉堅定了一個信念,今天一定要鼓起勇氣再次敲響張總辦公室的門。誰沒有私事?張總結過婚,當過父親,一定能以過來人的理解和寬容給自己批假。
項目部點名的鐘聲就要敲響了。晨曉把雞湯盛好,放在床頭柜上,以便燕小敏睜開眼就可以品嘗。當他俯下身,準備在她額頭上輕吻一下時,手機再次響起。這次不是鬧鐘,屏幕上顯示是二工區安全員項振宇的電話。
“怎么了,老項?這么早打電話?”
“晨總監,出事了。剛剛羽化坪特大橋挖孔樁現場死了一個人,您趕緊過來一趟吧!”項振宇匯報道。
晨曉的心猛地沉下去。他跌坐在靠背椅上,房間似乎都在旋轉,而他就在這旋轉的陀螺中心,無力抓住任何能讓他依靠的東西。
等晨曉抵達現場,死亡的工人早已從孔內提了上來,此刻正擺在便道旁,臉上蒙著不知從哪兒找來的舊床單。他沒勇氣掀開床單,看看死者的樣子,那一定很恐怖。從事安全管理近十年,他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場景。比這更凄慘的,他也曾經歷過,但他還是沒辦法習慣。誰又能夠習慣呢?
事故現場擺著一個從腰部一分為二的煤氣罐,罐口用氧焊燒出兩個銅錢大小的孔洞,上面穿著鋼絲繩。棄土提升設備歪歪扭扭擺在一邊,配重沙袋七零八落散放著。配電箱仰面朝天,箱門不知去向,電線從箱門胡亂伸進去。滑輪組上的鋼絲繩斷了,斷裂的形狀很不規則,明顯是受到巨大外力才斷開的。
看了現場,晨曉對事故成因已經有了概念,但他還是認真聽取了項振宇的匯報。
“死者名叫吳滿銀。孔外提土的是吳滿銀老鄉,名叫代強。這小子喜歡賭錢,頭天晚上打了一夜牌,活干到一半睡著了。提渣桶是用煤氣罐改裝的,裝著滿滿一桶棄渣,重量自不用說。提渣桶升到頂點,被滑輪卡住。這小子還在睡,始終沒關電源,鋼絲繩硬生生扯斷了。吳滿銀臨死前一定大喊大叫來著,但上面的人死活聽不見。煤氣罐掉下去,17米,正砸在臉上……你要不要看一下?”
晨曉擺擺手,問:“代強人呢?”
“跑了。事一出他嚇壞了,估計人救不活,就找個借口上廁所,跑了。”項振宇聳了聳肩。
“好,我知道了。影像資料保存好,回頭寫事故報告用。醫院聯系了吧?”
“聯系了。醫院離這很近,剛剛救護車來過,一看人死了,叫我們直接聯系殯儀館后就走了。殯儀館的電話也打了,挖孔班班長賴二也通知了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