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的面

文/劉小方

關中的面

文/劉小方

二十歲離開關中，曾求學于巴蜀，至今謀生于江南。江南物產豐饒，海洋魚蝦貨源充實，煎、炒、烹、炸、煮、燉、烤早已成就自己的美食體系。尤其是晚餐比關中的豐富，海鮮種類太多，貝殼類就有花蛤、蛤蜊、血蛤、海虹、海瓜子、淡菜等。初來乍到，點菜時不免云里霧里，聽著本地同事如數家珍的介紹，嘴里還是感受不出各個種類的不同之處。就連酒席上昂貴的野生黃魚或類似面條的魚翅，我也吃不出味道。

圖/匯圖網

日久天長，還是想著媽媽烙的油餅，爸爸撕的扯面，鎮上的肉夾饃，縣城里的羊肉泡饃。最懷念的莫過于關中的油潑辣子面，其面粉需由黃土層較厚的土原上當年收的小麥磨成，于案板上經揉、扯、拉、摔之后撂進沸騰的鍋中。硬柴火只需燒兩煎（陜西方言，意為燒開兩次，下同），撈出來，潑上滾燙的香油，佐以均勻切成的蔥花，辣子要紅，再來幾塊干蒜，端上自家最大的老碗，隨便蹴著就開吃。年少時天天都吃面，那時兩老碗干面，能干一下午重體力活。比如，把場畔剛割的麥捆在下雨前全壘成城堡樣的麥垛，麥穗要朝里以防止雨水侵入，或者把后院的人糞全部挑到田里去，或者在地里修壟鋤地，晚飯一碗稀粥，然后倒頭就睡，一覺到大天亮。關中農村的膳食簡單，早晚間叫“喝湯”，一般是稀飯饅頭配青菜蘿卜；午間叫吃飯，基本上都是吃面。可以說，吃面構成了關中農村生活的軸心。

就我目前的生命路徑而言，是從關中到成都再到溫州，總的方向是向南向東南，飲食上離面食越來越遠。當然，現代的人流與物流，早就讓大江南北、海內海外的吃食相互滲透。不過，盛裝于精致盤中的意大利面總是嫌膩，況且其重點在肉醬而不是面；日本拉面清爽倒是有，但配料紅綠白紫黃（胡蘿卜、菠菜、雞蛋、紫菜、玉米）的鋪陳搭配，見湯不見面的外形總覺得好似奉給先祖的祭品，吃著不安心；蘭州拉面、沙縣青菜面鋪天蓋地滿街都是，成了游離于企業規制外的連鎖經營，但湯多面少，味道似有若無，令人遺憾。

某個深夜，我行車晃過一家 “秦菜雜糧食府”。遂被她鮮明的關中風味的外墻裝修吸引，“油潑面”迅速泛起在腦海里，內心思鄉的情結突然有了集中爆發的空間，不顧一切地泊車步入。飯館門口樹立著兩尊兵馬俑，個頭比我還高。飯館不大，桌子是方的，沒有椅子，由四條長凳合圍，很有關中農村婚喪嫁娶坐席的架勢，但吃飯的人都文雅地坐著，沒有人蹴在上面，“有凳不坐蹲起來”的關中“八大怪”是看不到的。

不用菜單，我迫不及待地點了油潑面，特別囑咐辣子要紅，面條要寬要厚，用陜西話講“像褲帶”的最好，肉夾饃、醪糟湯、涼皮，點吧，烏七八糟各來一份。看著分散在四周的食客，也是斯文的南方人，濃眉大眼、皮膚黑粗如我倒是不多。雅間里居然有炕，真假不知道，有客人脫鞋盤腿坐在炕上，炕上有橫條桌子一張，形式上倒很像關中農村冬日里待客的景象。

涼皮和酸辣豌豆粉魚兒先上來。涼皮是我小時最喜歡的零食，用蕎麥面制成，滑溜爽口，佐以辣椒、蒜泥和生姜，味道不錯。粉魚兒我們叫糊麻，與攪團一樣都是用玉米面做的，在大鍋里燒開水，然后將玉米面均勻地撒在水中，稀稠控制好，燒幾煎，用漏勺滲到冰水中，一個個像小蝌蚪一樣滑出，以前是農家青黃不接的時候吃的。當初我在家干農活，粉魚兒吃了不磁實，下午會餓的，由于是粗糧，一般不用于待客，但那天的粉魚兒吃著格外香。等到油潑面上來時我已經半飽，但看到地道的辣子和紅油，我還是風卷殘云般掃蕩一切，匆忙間似乎忘了品味，只為在那濃濃的鄉愁里穿梭一回。起身埋單時，我才發現兩行淚已流到了腮幫。

二十年前，關中農村的生活困苦，相比玉米面窩窩頭、水煮的野菜、單調的辣椒，油潑面的厚實醇香當然最美味、最值得珍藏。在“農村—城市”的二元結構里，我“幸運”地告別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狀態，混跡于杏花春雨江南，沉溺于吳儂軟語的柔和之鄉，吃著米飯，享著魚香，笨手笨腳用精細的工具掏扯海蟹腿中的細肉，裝模作樣地談論著各路海貨的品質高低。但吃面年月里的堅韌、執拗和歡實漸行漸遠，徒留一身的肥胖和表達的言不由衷。

依著我看，不吃面了，人會學得不實成。關中農村，人們都有小心眼，都自私，但對自己還有明確清晰的認識，實實在在，罵人也真實，承認自己自私貪婪，編首歌唱道“要得隨我心，給我一窖金，白天取八兩，晚上長一斤”，直白得可以看到深處，而繁華的城市餐桌上擺滿珍饈，卻換不來幾句真心話，觥籌交錯間有多少虛偽的表達。

賈平凹在《古爐》中寫道，民風純不純樸不說，但凡村里真遇到了生娃、死人、急病需要幫忙的人，仇人都會伸出手幫忙，批斗會再激烈，斗完了大家還是繼續生活，相親相近。江南的市鎮里，人們居住得空前集中，稍大的小區隨便也是上萬人的居住規模。然而，住宅空間上很近，但心靈上卻很遠，在我居住在此的七年里，樓上樓下對門的鄰居幾乎天天見面，但絕少打招呼，不知道人家姓什名啥，更無機會深度交流與溝通，人家要搬走了我以為是要搬來。

總覺得，江南的米飯，一顆顆的很多，但彼此是分離的，是可以沒有關聯的。但關中農村的面，一條長長的，連著這個連著那個，人就這樣在心里連起來了，不冷漠了。

中午到了，吃面去？！（責任編輯/凌云 設計/張籍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