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多恩愛情詩的意象特征

郭建偉

（1.湘潭大學 文學與新聞學院，湖南 湘潭411105；2.湖南科技學院 外國語學院，湖南 永州425199）

約翰·多恩是17世紀英國玄學詩派的鼻祖，其愛情詩歌里的意象包羅萬象、繽彩紛呈，在那個宗教思想林立、科技飛速發展、藝術思潮泛濫、戰爭紛亂的社會大變革時代，很好地體現了他的藝術追求。他的愛情詩歌意象具有 新穎別致、哲理性強、重疊交融等藝術特點，給讀者一種耳目一新、富有生氣的藝術感受。約翰·多恩的詩歌意象具有三個特征：第一，新穎別致、不落俗套，具有新穎性。第二，意象富有哲理，具有深邃性。第三，意象互相交融，具有多樣性。

一 意象的新穎性

約翰·多恩愛情詩歌中的意象新穎奇特，已經完全脫離了彼特拉克式愛情詩中那種“玫瑰般的臉頰、象牙般的皮膚、星辰般的愛情”等常見的愛情詩意象，而是創造性地把一些看似不能入詩的意象，“用暴力擰在了一起”，看似生硬、突兀，實則合情入理，這種標新立異的做法，不僅使詩歌意象新奇別致，而且使其愛情詩歌個性鮮明，令人耳目一新。

在《歌，去捉一顆隕落的星辰》中，詩人在第一節中就排列出：捉一顆隕落的星辰、使曼德拉草懷孕、把魔鬼的蹄子劈開、聽美人魚唱歌四個意象，用來比喻女性對愛情的忠貞如同隕落的星辰捉不到、曼德拉草不能懷孕、腳分叉的魔鬼蹄子無法劈開、聽美人魚唱歌幾乎每一樣都難以實現。借助這四個奇特的意象，詩人深入鞭撻了女性對愛情的虛偽與不忠。

太陽自古就是正義和光明的象征，一直是被歌頌和贊揚的對象。但是太陽的這種光輝形象，在約翰·多恩這里有了變化，它的形象被徹底顛覆了。如《上升的太陽》就是典型。

上升的太陽

忙碌的老傻瓜，不守規矩的太陽，

你為什么要如此，

透過窗戶，透過簾櫳來把我們探視？難道戀人的季節必須與你的運行一致相當？沒禮貌又愛教訓人的家伙，去呵責遲到的小學生，和慢吞吞的伙計，去告知宮廷獵手，國王將要上馬出獵，去召喚鄉下的螞蟻去干收獲的活計；

愛情，全都一樣，不知什么季節、氣候，

也不知時刻、日子、月份，這些不過是時光的碎布頭。

你的光芒，那么威嚴，強悍，你為什么要這樣以為？我可以一眨眼就讓它們虧蝕，把它們遮蔽，只是我不愿太久地看不見她的容顏：假如她的眼睛沒有把你的刺壞，那就瞧瞧，明天晚上，告訴我，

那盛產香料和黃金的東西印度是在

你離開他們的地方呢，還是在此與我共臥。

去打聽你昨天看見過的那些君王的去向，

你將聽說，他們全都在這里躺在同一張床上。

她是所有國家，而所有王子，是我，此外什么也不是。

王子只不過扮演我們；與此相比，一切榮譽不過是做戲；一切財富都只是假貨。太陽你只有我們一半快樂；眼看著這世界竟如此縮小；

你年邁需要安逸；既然你的職責

是溫暖世界，那么溫暖我們就足夠了。

在這里照耀我們，你就無處不在了；

詩人以開門見山的方式，直抒胸臆，通過質問的形式，責備太陽是“忙碌的老傻瓜，不守規矩”，原因只是它打攪了“我”和戀人的歡愉時光。接著又斥責它為“沒禮貌又愛教訓人的家伙”，并安排它做三件事。詩人寥寥幾句話，就褪去了罩在它頭頂上數以千年的神圣光環，一把把它拉下了神壇，而把它貶為愛管閑事的老頭、奴仆。這里詩人對太陽的極力貶低，是為了表明對于相戀的人來說，他們“擁有一個世界，各有一個，又同是一個”［1］P23，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障礙，一切都是累贅，哪怕再神圣偉大的太陽在愛情面前也是多余，也都不值一提。本節最后一句，詩人把“季節、氣候、時刻、日子、月份”說成是“時光的碎布頭”般毫無意義，意在說明在圣潔的愛情面前，“詩中的這對戀人所關注的只是擁有對方，彼此永遠在一起的內心沖動，而外部世界世人所恪守的時間概念卻逐漸失去效力”［2］。

第二節中“我可以一眨眼就讓它們虧蝕，把它們遮蔽，只是我不愿太久地看不見她的容顏”一句，詩人不循常規地用眨眼就能暫時地遮蔽陽光這一做法來蔑視太陽的威力，但即使這樣，詩人為了讓戀人不在自己面前有須臾地消失，也不愿意這樣做，真是分分秒秒，如影隨形?！凹偃缢难劬]有把你的刺壞”，則更是反其道而行之。本來應該是太陽把戀人的眼睛刺壞，這里卻說假如戀人沒有把太陽的刺壞，太陽被貶低的地位何其低下！緊接著，繼續差遣可憐的太陽去盛產香料的東印度和盛產黃金寶石的西印度查看，看他們是否在太陽離開他們的地方，抑或“在此與我共臥”。去打聽君王的去向，結果卻出人意料：他們全都在這里躺在同一張床上。首先床是一種性的隱喻，因此，正如周忠新在《陌生化的手法，另類的意象——鄧恩的玄學派艷情詩〈上升的太陽〉賞析》［3］中所說：“詩人把他和戀人之間愛的答案限定在躺在同一張床上，充分表達了該詩的艷情味道。”南健翀對這句話則有兩種理解：一是“詩人對……財富與權力的嘲諷貶低與極度蔑視”；二是“詩人把自己與戀人的愛情看作是像東印度的香料一樣香甜，西印度的寶藏一樣珍貴的東西，并且像國王一樣至高無上、自由自在”［4］。這體現了約翰·多恩愛情詩歌的復義性，這種復義性的構成，與當時殘酷的社會現實密切相關，也與約翰·多恩復雜的宗教信仰不可分割。

詩歌最后一節說：戀人是所有國家，“我”是王子，是國王，此外什么也不是。國王統治國家，理所當然。這里詩人給在戀愛中擁有話語權、居于支配地位的男性愛情蒙上了一層理性的面紗。一切榮譽，一切財富，要么是做戲，要么是假貨，財富和榮譽跟愛情相比，簡直不可相提并論。王子也跟我們一樣，最終臣服于愛情。

綜上所述，新穎的詩歌意象，或者意象雖然不新穎，但所蘊含的新穎的意，大大增強了約翰·多恩愛情詩歌的新穎性，使其愛情詩歌別樹一幟，異于古今，具有與眾不同的藝術效果。

二 意象的深邃性

約翰·多恩愛情詩歌的意象特征除了具有新穎性之外，還兼具深邃性的特點。其愛情詩歌意象的深邃性之一體現在大量宗教意象和神話典故的運用上，尤其是源自《圣經》的大量意象的使用，使約翰·多恩的愛情詩蒙上了一層濃厚的宗教色彩。要理解這些意象的含義，不僅需要理解其本身的宗教意義，更需要理解其在詩歌中的特定含義。例如：在《早安》一詩中，詩人寫道：

……

我真是納悶，我們相愛之前，你和我

都做了些什么？難道我們不是到那時才斷奶，

卻又繼續像孩子似的吸吮鄉野的快樂？

建立和完善水權制度,明晰水資源產權，實行資源有償使用制度，并在此基礎上建立一個利用市場手段和政府宏觀調控進行管理的水市場，讓水價真正反映水資源的稀缺程度，讓水市場起到優化配制水資源的作用。應加快完善水價形成機制，建立健全由資源成本、工程成本、環境成本構成的節水型水價體系，進一步規范城市水價及收費的管理辦法，保護用戶利益，促進城市水務產業的健康發展。

抑或我們是在那七位睡仙的巖洞里酣然沉睡？

的確如此；除此之外，一切樂趣都是虛幻。

假如我確曾見到過任何我所渴念，

且得到了的美人，那也只是在夢中一睹你的容顏。

……

我的臉在你眼里，你的臉在我眼里映出，

真誠坦白的心確實歇息在臉面上，

在何處我們能找到兩個更好的半球，

沒有凜冽的北極，沒有沉落的西方？

無論什么死去，都是由于沒有平衡相濟；

如果我們倆的愛渾然一體，或者，我和你

愛得如此相似，誰也不松懈，那么誰都不會死。

［1］P23

這是詩歌的第一節，“在那七位睡仙的巖洞里酣然沉睡”的典故來自《羅馬帝國的衰亡》?！霸诹_馬皇帝狄修斯（公元201-251）迫害下，七位信奉基督教的青年逃入一山洞避難。追殺者把洞口封死，企圖餓死他們。于是奇跡降臨，他們在洞中沉睡了一百八十七年?！保?］P24這里詩人用“孩子”和“七位睡仙”的意象，“敘述了‘我’曾經像孩童一樣無知……靈魂也像睡者一樣沉沉睡去，僅留一具軀殼在聲色犬馬中生活”［5］，也表明自己那段沒有愛情的日子的茫然久遠。

詩歌的第三節出現了兩個“半球”的意象。這個意象則來自古希臘神話故事?！皬那叭说男误w是一個圓球，每個人有四只手四只腳，體力和精力都非常強壯，但宙斯怕人造反就把人截成兩半，男人的一半是女性，他們互相尋找，結合為一?！保?］“如果我們倆的愛渾然一體”一句，是指兩個半球合而為一，即構成了一個完美的“圓球”，一個完美的愛情世界?！笆莾蓚€人的‘同心合一’，這既指肉體的結合，更指兩個靈魂的彼此依存?！保?］“我和你愛得如此相似，誰也不松懈，那么誰都不會死”一句是愛情的升華，由于兩人的共同堅守，他們最終獲得了不朽的愛情。

全詩共三節，每節有七行，這種“三節七行”的框架結構在約翰·多恩的愛情詩里是少有的（另一首是《受限制的愛》）。這種獨特的詩歌結構或許是巧合，但筆者認為，根據約翰·多恩的傳奇人生經歷和宗教信仰，這有可能是作為玄學派詩歌大師的他故意為之。若是如此，那么約翰·多恩所描寫的愛情便蒙上了一層神圣的光芒。因為數字“三”的意義，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三位一體”，其代表著一種神圣，并富有濃厚的宗教色彩；而數字“七”在基督教里更有著特殊的意義。在《圣經》中數字“七”反復出現多次，代表完整完美之意?！秳撌兰o》中說，神造天地萬物，第七日便歇了一切的工，安息了。神賜福給第七日，定為圣日。在《啟示錄》中記載著“神的御座前有七名天使侍立”。這都暗含著數字“七”有神圣之意，加之“七位睡仙”的意象，使約翰·多恩對神圣完美愛情的追求和向往愈加彰顯。

約翰·多恩愛情詩歌意象的深邃性之二則體現在一些奇特意象的運用上。例如《空氣與天使》一詩。詩中約翰·多恩使用了天使這一意象來比喻愛情，意義深邃。首先，天使是上帝的神圣使者，擁有超人的智慧和力量，以此說明愛情的神圣和所能帶給人們的無窮力量。其次，天使是無形無質的靈體，不會死亡，象征著愛情的永恒。第三，天使具有精神的純粹性，說明了愛情的純粹性。同時，天使無性功能，用之比喻愛情，更體現了愛情的柏拉圖式。

總之，約翰·多恩的愛情詩歌意象復雜多樣，尤其宗教意象和神話典故的運用，使其愛情詩歌形成了宗教與愛情相融合的獨特藝術特征。

三 意象的多樣性

約翰·多恩詩歌意象的互相交融，使其詩歌具有多樣性。即使同一意象，在不同的愛情詩篇當中，其意義也不盡相同。以《解體》、《早安》、《贈別：有關那部書》等詩歌中出現的元素或元素說這種意象進行分析。先看《解體》一詩。

她死了；一切死者

都向他們最初的元素還原；

而我們彼此互為元素，是用彼此造制。［1］P116

這里約翰·多恩使用了元素這一意象，意蘊豐富。根據古希臘理論，火、氣、水、土是構成物質的四大基本元素?！耙磺兴勒叨枷蛩麄冏畛醯脑剡€原”一句，既富有哲理，又有圣經中“你本是塵土，仍要歸于塵土”的神韻。說它富含哲理，是指它暗含了詩人對死亡的態度。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約翰·多恩樸實、唯物死亡觀的體現，具有積極因素。這種對待死亡的態度跟其另外一些詩歌中所表達的對死亡的懷疑態度又有一定的沖突性。不難看出借助富有哲理的“元素”這一意象，使詩歌內涵更加深邃和富有哲理?！岸覀儽舜嘶樵兀怯帽舜嗽熘啤保枋隽艘环N“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境界，是一種“靈魂與肉體”的結合，暗含了詩人追求“靈魂與肉體”相統一的愛情觀。當然這也從另外一個側面體現了詩人對男女關系的態度，并非完全地男性掌握話語權，而女性處于失語的不對等關系，因為二者具有共同的基礎。這與“16世紀的西方，理想的愛被認為是兩性的融合為一，但又同時具有兩性的特點”（傅浩語）似乎不謀而合?！拔业臒崆橹稹@息之氣、眼淚之水和土似的悲傷絕望，這些是我的原料，卻近乎被愛情的魯莽都消磨掉”一句中，“熱情之火、嘆息之氣、眼淚之水、土似的悲傷絕望”首先是對四大元素的注解。其次，構成“我”的原料的火、氣、水、土幾近被愛情的魯莽消磨掉，意為我幾乎被愛情的魯莽解體。但同時“熱情、嘆息、眼淚、悲傷”又代表著人們喜怒哀樂的基本感情。這些基本感情“卻近乎被愛情的魯莽都消磨掉”意味著：戀人她死了之后，“我”已經沒有了喜怒哀樂的基本感情，整個身心如同一個行尸走肉的軀殼，沒了靈魂，走向解體，這也就契合了本詩的主旨。詩人借此也對自己的這段愛情進行了定性：魯莽的愛情。一段魯莽的愛情，以女主角的死作為終結?！八弊罱K“源于塵土，歸于塵土”，此為解體之意一；由于戀人的死亡，“我”的生活，甚至我的生命也走向解體，因為“我也許會悲慘地活得長久，只不過使我的火焰隨燃料增旺”，卻毫無意義，此為解體之意二?！八晕业母鼮槊土业亟饷摿说幕觎`將會追上她的”一句表明，軀體解體之后，靈魂依舊存在，這也暗示“靈魂可脫離肉體而存在”，“我”的靈魂將會追上她的，表明軀體不復存在之后，詩人仍沒有放棄對戀人的靈魂統一的追求。

再看《早安》一詩。該詩第三節有“無論什么死去，都是由于沒有平衡相濟”。雖然這里沒有出現“元素”這一意象，但卻暗含了這一意象。公元2世紀著名醫生迦倫（Galen）認為，“疾病和死亡是由構成人體的各種元素比例失衡造成的”［1］P24。這里既體現了詩人的愛情觀，也烘托了詩人的死亡觀，體現了約翰·多恩對死亡的認知，使我們對約翰·多恩愛情詩歌里的死亡意識的解讀，有了更加有力地佐證。正如吳笛所說“早安的結構模式對超越死亡、合而為一的理想的情感境界進行了獨到的玄學的詮釋和贊美”［8］。本詩中暗含的“元素”這一意象與《解體》里的“元素”意象，可謂互相交融，相互映襯，不僅使約翰·多恩的愛情觀和死亡觀更加立體、生動，而且使約翰·多恩的愛情詩呈現出深邃性、多樣性、豐富性的特點。

[1][英]約翰·但恩.英國玄學詩鼻祖 約翰·但恩詩集[M].傅浩,譯.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6.

[2]吳寒.《上升的太陽》與《普魯弗洛克的情歌》之比較[J].貴州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4).

[3]周忠新,王夢.陌生化的手法,另類的意象——鄧恩的玄學派艷情詩《上升的太陽》賞析[J].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2).

[4]南建翀.精致的詩意之甕——約翰·多恩的詩歌《太陽升起》的形式主義[J].外語教學,2010,(1).

[5]任維艷.鄧恩詩歌《早安》賞析[J].安徽文學,2012,(2).

[6]杜小紅等.女神·女奴·女性——從古希臘神話女性形象看苔絲和珍妮悲劇命運[J].井岡山學院學報,2009,(1).

[7]張纓.圣經背景下的約翰·多恩愛情詩解讀[J].圣經文學研究,2009,(3).

[8]吳笛.傳統破曉歌的玄學詮釋——評英國玄學派詩人多恩的《早安》[J].國外文學,200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