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鋒
那年,我被調到大山深處的一所鄉村小學任教。學校在一個小山崗上,品字形的建筑結構,兩排低矮的教室南北方向遙相呼應。
校長是一個干瘦的老頭,禿頂,每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中山裝,胸前的衣兜上并排別著兩支鋼筆,飽經風霜的臉上時常露出憨厚與慈祥的微笑,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個精明能干的人。我驚奇地發現在校園的廢墟中長滿了大片的野菊花,在秋風中搖曳著。一朵朵,一簇簇,一叢叢,盡情地開放,無拘無束,燦爛而輝煌。那盛開的花兒,金黃金黃的,密密匝匝,重重疊疊,不時散發出一陣陣淡雅的清香。
學校安排我擔任一、二年級的數學教學工作。鄉村小學教師緊缺,教師們除了要上好語文數學外,還要承擔其他學科的教學。我雖說參加工作也有三年了,可一直從事的是小學高年級語文學科的教學,從來沒教過數學,所以一開始我還有點忐忑。但是,面對一雙雙天真無邪的眼睛,強烈的責任感促使我必須盡快進入角色,上好每一堂課。不久,縣教育局派人到學校檢查工作,并指名要到我班上聽課。記得那堂課我講的是數字10的組合,教學內容很簡單。我使出渾身解數,從課堂氛圍到教學方法,我覺得自己做得面面俱到,一節課下來自我感覺良好。出乎我意料的是,課后領導們評價說這堂課的教學進度安排不合理,開學才兩周一本書都講了一大半;課堂上教師缺乏新意和激情,沒有充分調動孩子們的積極性云云。一盆冷水澆滅了我的萬丈豪情,一時間我的心情頹廢到了極點。那天傍晚,我落寞地坐在旁邊長滿野菊花的矮墻上,不知什么時候老校長來到了我的身邊,他拍著我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教書要上心,我們面對的不僅僅是工作,更是一份責任。你看這些野菊花,歷經春寒酷暑,為的是把清香留在人間。雖然默默無聞,但對人有價值,這就是活著的意義。”我默默地咀嚼著老校長的這番話,若有所悟。
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老校長只要有空就跟我蹲班,手把手教我備課、上課,與我探討交流教學得失。在老校長的引領下,教學上我有了長足的進步,教學質量有了明顯提高。第三年,老校長還把我提升為學校的教導主任,給了我一個展示自我的舞臺。
在鄉村任教的那些日子,遠離了城市的喧囂,摒棄了塵世的煩惱,與山水田園相依,與爛漫學子相伴。在鄉村,守著清貧,守著甘苦,與我的同行們一起守護著這方凈土,給孩子們撐起愛的藍天。每天清晨,聆聽著鳥兒清脆的鳴叫,孩子們瑯瑯的書聲,伴隨著泥土氣息的撲鼻清香,有置身于世外桃源之感。
每當夕陽西沉的時候,百鳥歸林,校園一片靜謐。我喜歡一個人踏著黃昏的殘跡,爬上學校旁邊的小山丘,凝望著遠方的群山。在浩渺的宇宙中,人的生命雖然微不足道,正如那滿山的野菊花。但是,活著要珍惜,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分鐘,為大眾做點什么,這便是人活著的意義吧。
遠離家鄉和親人,來到偏僻的山村工作也頗有情趣,這里的村民很淳樸,他們不像城里的家長那樣溺愛孩子,他們對老師懷有一種由衷的感激之情,把我們當親人一般看待,噓寒問暖。老校長在當地有極高的威信,因為這里的村民們素來有尊師重教的傳統。每每想來,心都是暖暖的。此時,內心便油然而生一種神圣之感,真真切切感覺到教師是天底下最神圣最崇高的職業。
后來,我被調到了中心校,離開了老校長,開始了新的征途。在中心校的舞臺上,領導提供了一個更廣闊的舞臺讓我展示自我,我在三尺講臺上辛勤耕耘,實現著我的人生價值。每當老校長到中心校開會辦事,總會抽時間來看望我,勉勵我,還不忘聽我一節課,點評我教學中的得失。在我的心目中,老校長既是一位長者和良師,更是一名摯友。他正如那開滿山野的野菊花,扎根山區,本色地活著,淡然地活著,一輩子默默地堅守著自己的信念。
每年教師節期間,我都會收到大山里的孩子們通過山民送來的一束束野菊花,那一束束金黃的野菊花像孩子們一張張燦爛的笑臉。孩子們還用稚嫩的小手寫來了信,他們在信中寫道:“老師,野菊花又開了,在這特別的日子里,我們祝您節日快樂!”此時我覺得,這就是做一名教師最大的幸福。
如今,扎根鄉村教育數十載的老校長退休了,回到了家鄉的小山村。但是,老校長退而不休,繼續發揮著余熱。他兼任了村小的課外輔導員和村里的義務調解員,盡其所能地關心著家鄉的公益事業。我的腦海里總會浮現這樣一幅畫面:金黃的野菊花開滿山野,淡淡的香味在山村彌漫,吸引著一群又一群的蜂蝶,一個禿頂、微佝著身子、身穿中山裝的老人,佇立在爛漫的菊花叢中……◆(作者單位:江西省龍南縣龍南鎮第一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