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狄 青
文人罵街,需惡補技術含量
●文 狄 青
文人罵街這事兒,在我看來,可以有。
但要讓人瞧出文人與非文人之間的不同來。換句話說,文人既然選擇了在公共場合動粗,顯然就是放下了文人該有的分量,也不太顧及可能造成的影響,那么,一定的技術含量總還是要追求的。
多年來,我們已然習慣于某種價值觀色彩濃郁的表達方式。就比如說對文人吧,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將其抬舉到了“人類靈魂工程師”的高度,都人類靈魂工程師了,當然就不能將其言行混同于一般升斗小民,即使不能爭做時代先鋒、道德楷模,自律與慎獨總是需要的。不過,就像那句略帶調侃的話語所說的那樣——“領導也是人啊”!以此類推,自然“文人也是人啊”!是人就有人的七情六欲,就有人所該有乃至不該有卻有了的各種各樣的毛病。針對近年來此伏彼起的文人在網上對罵、往下“約架”事件,媒體紛紛將其哀其不幸地歸結為“人文精神的淪喪”、“道德高地的坍塌”云云,我就有些不同看法。因為人文精神也好,道德高地也罷,即使沒有這些年來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文人相互罵街、掐架,在我看來也難說就沒有淪喪和坍塌。但既然被公認抑或自詡算做文人,罵街時候的分寸與語言的選擇還是必要的,總不能讓人瞧著、聽著與街頭的潑皮無賴一般無二。
其實,但凡是罵,就很難做到心平氣和。當年在西南聯大,不知道是受了哪門子的刺激,大文人劉文典每每見到彼時尚屬于小文人的沈從文,劉的嘴里就有一大堆難聽的話,實際上就是在罵街。但因為沈從文說逆來順受也好說寬宏大量也罷,一直退避三舍、罵不還口,劉文典這一只巴掌便拍到了空氣里,架就打不起來,以至于到最后連劉文典的罵都顯得有氣無力。中國現代文學史中留名的那些個文人,像蕭軍那樣與人動了手打過架的畢竟不多,多數還是在紙面上一較高下。常說魯迅在文章里罵人罵得厲害,但魯迅文章里的“罵”總的說來還是一種文學性的表述方式,退一步講,即使那算是罵,魯迅也是在罵人,不是在罵大街。這一點就連被魯迅沒少“罵”過的梁實秋在晚年的時候也認同。魯迅自己就說過,他對別人的對他的攻擊,往往是“給我十刀,我只還他一箭”。這話有夸張和自辯成分,但應該沒出大格。魯迅的文筆犀利、硬朗且少給別人留余地,但也僅此而已。而且筆墨相譏是那個時代文壇空前繁榮的一個表現。不止魯迅會罵人,那個時代的其他一些文人也常開口罵人,甚至比魯迅罵得還要難聽,但是大多數在文章中都是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罵過之后,消了氣了事情也就罷了。真的不像我們如今的一些文人,可以完全將自己的所謂文人身份扯爛甚至棄如敝屣。而且在當下,相對于非文人而言,一些文人因所謂觀念的隔閡被放大,其對對方的反感變本加厲,再加之自身的修養完全跟不上內心之膨脹,因而在一些事情上的表現和反映會比普通人更小人。
沒錯,文人也是人。但問題在于,即便就按普通人的標準去衡量,許多文人的表現還是實在讓人“嘆為觀止”。比如在剛剛過去的2014年,上海陳作家與北京張書商在新浪微博上所掀起的一場罵戰,就很有典型意義。
綜合各方報道,陳、張二人的罵戰時間是從“某日深夜接近十二點到轉天的凌晨四點之間”展開的。其間“臟話連篇,陰氣嗖嗖,挖老底、揪是非,比面目猙獰的潑婦罵街有過之而無不及”。一開始,張書商諷刺陳作家替自己十一歲的兒子捉刀寫小說,并利用私人關系發表在某文學期刊,兩人間的微博大戰由此引爆。張書商一口一個“某某老兒”、“村逼”,陳作家則還以“痔瘡”、“屁眼”,每隔兩三分鐘,二人就發一條微博隔空謾罵,看不到底線的罵戰幾小時內交鋒了一百多個回合。張書商攻擊陳作家 “殘疾人”,陳作家說張書商曾經坐過牢,其操作的《中國可以說不》是爛書……雙方互揭隱私,互曝短處,最后淪為完完全全的人身攻擊,讓人目瞪口呆又感覺不是滋味,于是有權威媒體聲言“當今文化界斯文掃地、人文精神淪喪的景象由此可見一斑”。
也有人懷疑,在這個日益浮躁的時代,文人罵街也好,“約架”也罷,更多的是為了吸引公眾眼球。張書商就在微博上嘲笑陳作家,“某某老兒,幾十年幾無作品,拼老命刷存在感”。也許,我們不知道他們二人是不是在刷“存在感”,不過,聯想起當今文化界的是是非非、風風雨雨,語言暴力和穢語現象,已成中國大眾文化的一種重要景觀。而隨著決定戰爭勝負的力量從體力轉向智力,語言常常比拳頭更重要。而語言的低俗化、粗鄙化,有時候并非源于事件本身,而是隨著越來越多無關人群的介入,讓一件原本簡單的事情變得枝節橫生且覆水難收,就比如因魯迅文學獎評獎而派生出來的方作家與柳詩人之爭。
說實話,單就這場爭論而言,我是站在方作家一邊的。這與她是不是作協主席無干。但同時我也覺得方作家倘若真的瞧不上柳詩人的作品,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聞不問”,沒必要發到網上去較真兒,以至于如今柳詩人已經“火”到文壇皆知且接受記者采訪都得選擇是哪一級的媒體。
我仔細查看了相關報道,不管是方作家還是柳詩人,二人在網上的言辭還不能算作嚴格意義上的罵街。尤其是前者,顯然并不想對此過多糾纏。至于方作家質疑柳詩人的詩歌創作水平算不算詆毀,柳詩人把方作家比作“傻大姐”算不算罵人,我想既然已經訴諸法律,還是由法律去做判斷更好。
但令我驚訝的是二人背后的粉絲之間卻完全是一副不管不顧的架勢。在這一事件中,我能看到很多搞不清哪里冒出來的網民“順便”過來開罵。網絡事件一經發酵,部分網民往往不能理性對待,而是發展成粗話臟話連篇、只站隊不講理、只做人身攻擊,在方、柳之爭上表現的尤其突出。許多人好像是看熱鬧的人不嫌事兒大,有些人似乎連情況也沒搞清,就進來罵幾句街隨后走人。最無聊的是罵方作家“奴才”、“二丑”之類,與方作家自身無關,而是在拐著彎兒罵作協體制。正如柳詩人自稱是“體制外的業余作者”,用“體制”來反擊方作家,不少網友也從方作家“省作協主席”的身份因而認定方作家系“體制內文人”的代表,是網友眼中文壇體制的維護者。近些年來,稍稍留意一下就知道,足協和作協成為挨罵比較多的兩個組織,原因當然很復雜,但與罵這兩個部門“風險性較小”有很大關系,所謂“柿子專挑軟的捏”是也??墒?,到底方、柳之間的矛盾是什么情況?誰有理誰理虧?倒遠沒有罵街本身更重要。
美國學者吉爾伯特·海特在他的《解析諷刺》一書中寫到,古代阿拉伯人打仗,會讓詩人創作一種諷刺作品,等兩軍開戰之前,先行拿出來朗誦,羞辱并詆毀對方的領袖,實際上就是一種謾罵。如今的網上罵戰,也與之類似。一些網上人群就是為了搶到“大V”恩賜的“沙發”和“板凳”。然后再看自己追捧的“大V”對誰又不高興了,對哪些事又不耐煩了,于是群起而攻之,群起而“罵”之,“罵”之死地而后快!而那個被他們罵的文人寫過什么、是好是壞與他們似乎關系不大。
記得陳作家也曾經爆料稱,自己當年曾因為圍觀起哄前央視主持人黃某某而與對方生了“過節”。陳作家說,自己一直以來都堪稱網絡“發燒友”,當年,黃主持人因那段“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的段子與別人發生口水戰,他也在一邊起哄,結果,這個舉動惹火了黃主持人,兩個人因此生了“過節”。后來,經過朋友的調解說和,兩個人最終盡釋前嫌。說起這段往事,陳作家還不忘調侃自己,稱自己蠻喜歡看人吵架的。而談到微博時,陳作家則告訴記者說,現在玩得也是很起勁,自己一年上網發帖大約有一萬個。一個人,一年上網發帖一萬個,一天要發多少個?我想大家都能算出來。
我不太清楚一個人怎么一年在網上可以發那么多的帖子,而“喜歡看人吵架”又是一種什么心態,但我覺得文人不管大小,對于網絡,對于網上的是是非非,能夠參與進去,更應該能夠隨時出來。因為互聯網時代,匿名無疑加劇了言語的粗鄙化,虛擬空間里比日常生活里更沒有教養,穢語橫行。這兩年的新情況則是,負有盛名的“精英人士”,也不惜用穢語彼此問候。而在網上罵街罵到一定火候,就會發展到網下“約架”?!凹s架”是隨著微博的出現應運而生的,一時間,一句“朝陽公園南門見”已經成為文人間意見不合后的一句“熱詞”。因為朝陽公園南門成為文人“約架”圣地,北京朝陽公園方面還加強了對南門一帶的安保措施。
王安憶說過一句話:“70年代的作家我還是滿意的,80后的問題是蠻奇怪的,我暫時看不到跟‘經典寫作’接軌的作者,我也不曉得為什么,我也不敢對80后們發言,因為他們一個個罵起人來都挺厲害的?!?/p>
罵起人來厲害,應該更多的還是在虛擬空間里。在實際生活中,對于許多憤怒了的失意者而言,在發作時,肯定會選擇比自己還弱的人去下手。但在網絡虛擬世界里,很多人常常要選擇比自己更“強”的人做對手,粗鄙成為了豪情,失禮成為了率真,而問題是,當沖突出現,對罵局面形成,你會發現,所謂“強”的一方,往往并沒有表現得更有風度與教養。
當代文人的心靈被卷入到時代的嚴酷浪潮中,同時也被卷入到一種話語權力所形成的幻覺之中。單純的思考、判斷、理解成為遙不可及,這就導致一部分人變得高度自戀。于是,他們不能接受和容忍有任何的不同意見出現,不能正確地認識和反省自己,不清楚自己能夠成為“人物”并非自己如何超群、如何爐火純青,而很可能是時代的某種誤會。文人的自戀也分為兩種,一種是受迫害型的自戀,一種是帶有攻擊性的自戀。前者總是活在一種需要被“承認的焦慮之中”,進而發展到受迫害的妄想癥,表現為極度敏感,隨時要與想象中的對手應戰過招;后者則自認為有評價他人高低短長的資格,具有獨一無二的權威,想成為大眾狂歡的人物,想成為君臨天下的人物,想成為高高在上的人物……而一旦受到挑戰,語言的暴力便成為其最先抓到手的武器,其他的,全然不顧……
梁實秋在其《罵人的藝術》一文中說,罵人是一種高深的學問,必須知己知彼、適可而止、態度鎮定、出言典雅。相比之下,我們當下的文人需要充實的東西實在太多,最先要惡補的就是罵人的技術含量,修養一時跟不上,也不能像撒潑打滾、口無遮攔的惡婦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