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奧斯汀一起共赴尼日斐舞會

龍隱

估計沒有人會反對《傲慢與偏見》中的婚姻觀，一個人不應該僅僅為了物質而結婚，就像夏洛蒂·盧卡斯那樣；也不應該為了一時的熱戀而結婚，就像莉迪亞那樣。一個人應該嫁一個擁有完美人格的男人，他很富有并擁有大量的土地（達西是當時英國最富有的百人之一）；他性格開朗但并不是高談闊論；他機智聰明但并不是萬眾矚目。只有與這種人才能自然得體的相愛。把這些歸結起來，也許讀者會像伊麗莎白一樣驚呼：“怪不得你只認識六個……我現在簡直疑心你連一個也不認識呢。”

簡·奧斯汀小說的魅力在于她不僅僅用婚姻的喜劇娛樂我們，還用美食的香味誘惑讀者。

廚房里的奧斯汀

簡·奧斯汀在斯蒂文頓的第一個家有一處菜園，這處菜園對家里的經濟貢獻很大。簡的母親一生熱衷種植，不僅種花，還種野菜、水果。一家人住在肖頓的時候，簡的母親雖然年事已高，卻經常在自家的菜園里挖土豆。當時土豆剛剛從美洲傳入歐洲，被認為很時髦。在1813年前后，當時很多英國人還認為西紅柿不可食用的時候，她家就種來吃了。肖頓的菜園里還出產李子、草莓、桑葚、杏、醋栗和豌豆。

奧斯汀一家還是要光顧店鋪和市場，像茶這樣的貨品甚至需要到遙遠的倫敦去訂購。這也是當時鄉紳家庭的慣例，在《傲慢與偏見》中，班納特太太就是根據仆人去店鋪買肉和六只鴨子斷定彬格萊先生已經回到了尼日斐花園。簡本人無疑也是會逛菜市場的，她在1801年寫給姐姐的一封信中說，這里的豬肉一磅只賣8便士，黃油是12便士，奶酪是9個半便士，不過你可別告訴她這里高得離譜的魚價——一條鮭魚要賣到2先令。完全一副對菜市了如指掌的樣子。

雖然在奧斯汀的作品中，主人公常常會突然邀請人來喝茶，但突然興致一發請人用正餐的情形卻不多見。因為不期而至的客人常常引起仆人和主婦的一場慌亂。奧斯汀并非把傭人“刪除”出作品的作家。不過在談情說愛的餐桌上確實不見那些人的身影。像班納特夫人夸耀家里正餐有兩道菜，夸耀自己家的女兒對廚房里的活計一竅不通一樣，很多勢利鄉紳以不事廚藝為榮，不過種種跡象表明簡和她的姐姐都會親自動手準備食物。簡的小說就是在廚房里創造出來的。在簡的侄子詹姆斯出版的一本回憶錄中，簡唯一一次發火，是拒絕給房間的門軸上油，因為吱吱呀呀之聲能夠留給她時間，離開手稿，在臉上準備一個明亮的周到微笑。

在簡的時代，法式烹飪與法語、法式禮儀一樣，在英倫文化中的地位十分曖昧。一方面，貴族們崇尚一切法國的東西，紛紛聘請法國大廚，另一方面愛國主義者們一直憤憤不平，這種曖昧也體現在簡身上，她的一個表姐嫁給了一位法國貴族，而她自己多少也能讀寫些法語，然而她又出身最有愛國情結的托利黨鄉紳家庭，某些證據表明，她越年長越反感法國。

簡在《傲慢與偏見》中寫了一場餐桌上的英法戰爭。在書中，達西和彬格萊一家人十分推崇法式烹飪。在尼日斐花園的餐桌上，伊麗莎白與赫斯脫先生——彬格萊先生的姐夫，挨著坐，當赫斯脫先生發現伊麗莎白寧愿吃一盤式樣普通的菜肴，也不愿意吃法式燉肉時就覺得沒什么話好跟她說了。書中寫道，這位赫斯脫先生， “天生一副懶骨頭，活在世上就是為了吃、喝、玩牌”。簡對此人的蔑視，部分原因在于他在餐桌戰爭中站錯了隊，沒跟簡站在一條戰線上。

了解了簡對食物的態度，當你再讀到小說中的主人公們端坐在餐廳里用餐時，你可以立體地想象出他們吃的內容和舉止，甚至還能感受到那時那地廚房里的動靜。

舞會：與達西和伊麗莎白永遠在一起

我們中的許多人都有著一個隱秘的愿望，那就是穿上高腰裙，在尼日斐花園和達西先生跳上一段鄉村舞，這已然成為了大家的共識。在奧斯汀的1813年的小說中，這場舞會對于伊麗莎白和達西先生的羅曼史可謂是一個關鍵的轉折點，而對于簡的讀者來說，舞會上的氛圍再熟悉不過了，鄉紳家庭在這里建立人脈、進行社交活動并與潛在的舞伴調情。

對于那些整晚跳舞很少休息的舞客們來說，吃點宵夜是必須的，就像簡所說“在私人舞會上，要是不能坐下來吃點夜宵，那就是對男人和女人們固有的權利的可惡的剝奪”，在《理智與情感》中她還說單純在邊桌上放些零食（比如好心的菲利普太太用來安慰情場失意的科林斯先生的松餅），在鄉村是可以，在倫敦就不行了，在那里，夜宵必須必須坐下來吃，并且有仆人伺候。《愛瑪》里哈特菲爾德莊園的夜宵，雖然吃的是冷餐，但在菜式繁復上并不輸給正餐，有雞肉片、扇貝牡蠣、薄粥、葡萄酒、煮蛋和奶凍。

在當時，美味佳肴伴以餐桌上繁復的裝點藝術讓整桌佳肴顯得極其豐盛，雖然取菜非常麻煩，但當時的人們就是無法拒絕這樣強烈的視覺效果。對于尼日斐花園舞會到底吃了些什么，簡有幾處暗示，比如，班納特太太炫耀女兒就要嫁給花園主人了，“盧卡斯太太聽她談得那樣志得意滿，自己又沒個份兒，早已呵欠連連，現在總算可以來安心享受一點冷火腿肉、冷雞了”。

再比如，彬格萊先生說只等尼可爾斯備下了足夠量的白湯，就下請帖。當時，湯一般都屬于第一道菜，白湯是最尊貴的湯之一，原料包括小牛肉湯、奶油和杏仁。

其他的食物，就只能靠讀者的想象了，應該少不了牛肉。因為在18世紀的英國，牛肉是代表性的食物，甚至比蘋果派之于美國還甚，冷的烤牛肉在夜宵、早餐、白日的冷餐或午間茶點時都會食用。

鹿肉比較稀有，只有在重大場合才吃，一般是鄉紳盛大晚宴的第一道菜，相比之下野禽就平常多了，和野兔一樣屬于第二道菜。班納特太太宴請彬格萊和達西吃晚飯，按班納特太太的說法是“鹿肉燒得恰到好處，鷓鴣燒得美極了”。

作為島國，英國的魚類非常豐富，舞會夜宵自然少不了魚。在書中，以為是彬格萊先生要來做客，班納特太太的腦海里瞬間列好了菜單，但是她驚呼，“老天爺呀！運氣真不好，今天連一點兒魚也買不著”。

雖然當時的英國人并不鐘情于蔬菜，他們卻為水果癡狂。而水果更能給餐桌增添炫目的視覺效果。就像伊麗莎白等人拜訪彭伯里莊園時，大家一看見那大堆大堆美麗的葡萄、油桃和水蜜桃，一下子就聚攏來圍著桌子坐下。

奧斯汀的小說歷經200年而依然深入人心的原因部分在于，雖然萬事萬物都在變化，世界邁向了現代化，但我們心底里需要的東西：愛情和幸福，沒變，而沒變的自然還有美食，按照簡的說法“雖然不是每個人都健談，可是每個人都會吃”。■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