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 現代化正徹底改變著文化遺產地的經濟社會形態,由此對原住居民及其社群形成了巨大的沖擊。麗江古城原住居民及其社群的當代變遷,切實地反映出了當前遺產保護普遍面臨的遺產傳承主體的現代化轉型問題,如科技普及化、職業現代化、交流全球化、傳統社區瓦解等,這些與當代人類發展接軌而帶來的轉變,改變了他們的文化自覺意識、傳統生活習慣、傳統的發展路徑和社群組織結構,從而帶來了較多的負面影響。但是,就其本質而言,這一轉型是符合遺產地居民理性判斷的適應性變化,應予以尊重。
[關鍵詞] 文化遺產地;原住居民;現代化轉型;理性選擇
[中圖分類號] C958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2007(2015)01-0013-08
[收稿日期] 2014-09-02
[基金項目]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文化遺產保護機制研究”,項目編號:14CGL058;云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基金項目“云南少數民族文化可持續發展機制研究”,項目編號:2014Y251。
[作者簡介] 墨紹山,男,管理學博士,云南民族大學管理學院講師,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政府改革與治理、公共政策分析及文化管理。(昆明 650500)
文化遺產保護是否具有可持續性,取決于其傳承主體的文化自覺性水平及其傳承活動的相對穩定性。就目前的情況看,制約和影響此二者的最大因素,莫過于遺產傳承地原住居民及其社群的現代化轉型問題。但是,從現有研究來看,大部分學者的關注重點聚焦于宏觀經濟、政治因素、有限理性、經濟理性和制度缺失等問題對文化遺產保護的影響,只有少數學者關注到文化遺產地原住居民及其社群在文化遺產保護中的地位、作用和重要性等主題。如Fletcher和 Johnson等人認為發展中國家的世界文化遺產保護受到了文化遺產保護需要、經濟發展和社會平等三者矛盾和斗爭的挑戰[1](385~405);鄭玉歆認為中國的自然文化遺產的威脅源于對自然文化遺產的功能、性質的模糊認識以及缺乏約束的利益驅動;鄭易生認為文化遺產保護的困境來自于深層次的利益沖突:一是原住居民經濟發展與文化遺產(原文表述包括自然遺產)保護間的矛盾;二是保護和開發過程中投入者與收益者之間的矛盾;三是原住居民利益容易被代表;四是財政投入使用監督無效;五是保護參與者保護行為和盈利行為選擇間的矛盾等。[2](3~11)而關注遺產地原住居民本體的學者相對較少,僅有苑利、孫正國和徐輝鴻等人,且他們的視角也未觸及文化遺產地原住民及其社群的變遷等議題。所以,盡管這些研究探討了文化遺產保護領域的諸多重大問題,但同時也留下了較多的研究空白。因此,本文試圖通過對麗江古城的實地調查來探討文化遺產地原住居民現代化轉型及其影響問題。選擇麗江古城作為田野考察對象的原因是它位于我國西南少數民族地區,其文化遺產體系中既有物質遺產部分,又涉及非物質文化遺產部分,且均保存完好,與中東部發達地區的文化遺產傳承地相比,在內容的獨特性、豐富性和完整性等方面,都具有自身與眾不同的特殊價值和意義。不僅如此,麗江古城作為我國首批世界遺產地之一,自1997年始,其歷史上曾經相對封閉獨立的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系統就不斷受到外部環境變化的沖擊。尤其是本世紀以來,在迅速發展的旅游業的持續影響下,其獨特的人口結構、社區構造、社會觀念、經濟活動和日常生活方式等方面正處于急劇的現代化轉型過程之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和典型性。所以,本文將之作為實證對象進行主題研究。
一、麗江古城及其人口源流
(一)麗江古城及其歷史變遷
據清《麗江府志略》記載:“麗江古荒府極邊,接壤吐蕃,史稱巂昆明地,漢兼屬越巂、益州二郡,后漢兼屬永昌郡。蜀漢屬建寧郡。晉屬西寧州。隋屬巂州。唐初改定笮曰昆明,屬巂州。后為越析詔地。貞元中,蒙氏據之,置麗水節度。宋時為磨些蠻醋醋所居,段氏不能制。元憲宗三年,濟金沙江征大理,磨些蠻復固,四年討平之,立察罕章管民官。至元八年,改為宣慰司。十三年,改置麗江路,立軍民總管府,二十二年,罷府置宣撫司于通安、巨津之間,領府一、州七、縣一。明洪武十五年,改麗江府,尋改麗江軍民府,分順州、北勝、永寧、蒗蕖四州,屬鶴慶府。仍領州四:通安、寶山、蘭州、巨津;縣一:臨西。本朝仍為府,裁四州一縣入焉。雍正元年,改土設流,隸云南布政司?!盵3](35~36)。
新中國成立以后,麗江古城因地處西南邊遠少數民族貧困地區,交通不便,較為封閉,其傳統社區結構、民風民俗、建筑風貌未受到太多破壞。改革開放后,隨著經濟發展的加速以及對外交流的頻繁,雖然古城中開始興建現代磚混結構建筑,但是受到發展水平的限制,數量依然極為有限。因而1997年被列為世界遺產后,占用這部分建筑的政府機關和國有企事業單位很容易就被全部遷出,原址很快就恢復了傳統建筑風貌。 因此,直至目前仍保存了包括大研古城(含黑龍潭)、白沙村落和束河古鎮三大傳統城鎮群落的古建筑群落和保持原建筑風格的原住居民社區。這些古建筑群落和原住居民社區結合原空間的地形地貌,以中原唐宋漢制民居樣式為主體框架結構,融入納西、彝、藏族、白族等當地少數民族的文化元素,“并在房屋抗震、遮陽、防雨、通風、裝飾等方面進行了大膽創新發展,形成了獨特的風格”[4](172)。特別是受到地理條件限制,其城市規劃進行了大膽變通,所以在布局上,“麗江古城未受‘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途九軌的中原建城復制影響”[4](172),而其主體部分大研古鎮以四方街為中心,然后延伸出新華街、五一街、七一街、光義街四條次級主街道,然后在此基礎上不斷樹狀叉分,形成聯通整個主城區各個區域的交通網絡;街道“依山勢而建,順水流而設,以紅色角礫巖(五花石)鋪就,雨季不泥濘、旱季不飛灰,上花紋圖案自然雅致,質感細膩,與整個城市環境相得益彰。”[5](196)在水利設計上,麗江古城根據山勢地形和水系分布,設計了以水源地黑龍潭為核心,隨著河流走向和山形地勢變化,覆蓋全面、使用便利的網狀生活供水系統。尤其是古城中于白龍潭、光碧巷、七一街各處利用地勢落差修建的三眼井,可重復利用水源,極有利于在高原缺水環境下節約用水。而在交錯復雜的街道和水利網之間,又有354座古橋密集分布其中,形成街巷、建筑、橋梁、庭院和水渠有機結合的建筑體系。由此形成了極富戲劇色彩的、獨特而和諧的、多元文化共生的民居建筑集群,自然得體、親和宜居而又平實質樸,使麗江古城的傳統文化充滿活力,與四川閬中、山西平遙、安徽歙縣一同被稱為我國“保存最為完好的四大古城”[6](5),并于1997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根據《保護世界自然與文化遺產公約》的相關評審標準,收入了世界遺產名錄。
(二)麗江古城人口流變與當代構成
麗江古城為古代“諸蠻”中的磨沙蠻(此為秦漢時稱呼,唐宋改稱磨些蠻,即今納西族先民)的聚居地。自漢朝以來,隨著中央王權的不斷滲透及其對外交流增加,周邊少數民族和中原內陸地區的漢民族開始遷入麗江古城,使之最終成為一個多民族雜居之地。但直到清代中期,在人口結構方面,它仍是以西南各少數民族為主體居民的地區。清《麗江府志略》稱:“麗江原系夷地,無丁。雍正元年,改土歸流?!盵3](九六)
從目前情況看,麗江古城仍保持了原住民族納西族和其他少數民族為主體的人口結構,只是已經由單純的“磨沙蠻”后裔納西族及其他少數民族的聚居地,變為了以納西族和其他民族為主、漢民族為輔的多民族雜居地,漢族人口有了明顯的增加。如2011年,麗江古城的核心區域大研古鎮人口合計23829人,其中人口最多的是納西族,有14384人,占60.36%,為總人口的一半以上;漢族次之,為4486人,占18.83%;白族又次之,為3979人,占16.70%。三者合計22849人,占了麗江古城人口的95.89%,其中納西族和白族人口為18363人,占到了三者人口總數的80.37%,是麗江古城的絕對多數。而大研古鎮合計少數民族人口為19341人,占比81.17%,又占到麗江古城人口的絕對多數,充分顯示出麗江古城以納西族、白族及其它西南少數民族人口為主體,漢族與各少數民族多元共生的典型特征。[7](1~6)
就文化存在的前提條件而言,人是文化的載體。所以理論上,麗江古城的人口結構理應可為其傳統的多民族文化持續共生的文化形態提供最基本的前提條件,為麗江古城各民族文化遺產的傳承和并存提供必須的依附主體基礎。但是,問題的關鍵在于以原住居民及其社群為核心的傳承主體在現代化浪潮的沖擊下,正面臨著艱巨的轉型問題,原住人口傳統文化特征的不斷散失正嚴重威脅著麗江古城的文化遺產傳承和保護。
二、麗江古城文化傳承主體的現代化轉型 客觀而言,現代化是人類社會不可避免的發展趨勢。特別是科技發展帶來的全方位信息流通,使傳統與世隔絕的社區群落已不復存在,[8](1~8)文化遺產地的原住居民及其社群無可避免地被卷入到了現代化的大潮中。
從概念上看,現代化(以及由此衍生的現代性)是一個極為復雜而抽象的概念,自馬克思·韋伯將現代化的起源描述為宗教理性在世俗世界的延續和社會的理性化以來,與之相關的爭論、批判和反思在理論界長盛不衰,主題涉及工業化、商品化、全球化、異化與社會理性、工具理性、啟蒙理性等議題。因此,學者們對其界定是極為寬泛而模糊的,多將之歸納為一種與時間有關的非傳統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方面的急劇變化。如彼得·奧斯本等人指出,現代化是一種“質”的變化,一種對過去的否定和超越,一個在處于過去和未來之間的正在消逝的點,一個沒有固定而客觀的所指的理論概念。[9](31)吉登斯認為,現代化意味著拋棄傳統的社會秩序軌道,建立其它的生活形態,使傳統社會斷裂。在現代化的作用下,前現代系統的變遷比傳統的文明形態變遷更加神速。[10](4~5)羅茲曼指出現代化是在科學和技術革命影響下,社會已經或正在發生的變化過程,是影響和改變社會各個方面因素的綜合過程。[11](4)而日本學者富永健一則將之歸結為一個與政治、社會文化的變遷過程相聯系的概念,其核心是政治、社會文化的持續變遷。[12](5)對照上述現代化的內容和特征可發現,文化遺產地麗江古城原住居民顯然已處于現代化的轉型過程之中。
(一)多數原住居民已具有較高的現代教育水平
根據筆者的調查,如表2所示,在麗江古城隨機抽樣的417個居民樣本中,曾接受不同程度的現代科學技術教育的樣本所占比例極高。其中,文化程度為中學或中專者占到了68.3%,大學??苹虮究瞥潭鹊母邔W歷者也達到了17.7%,并有碩士及以上學歷者2人,占比0.5%,而小學及以下學歷者僅為總數的13.5%,這說明麗江古城居民在現代科學教育上有著較高的接受水平。與此對應,麗江古城已全面建立從幼兒園到大學的現代教育體系。麗江古城現有包括位于古城中心區域忠義巷的古城區幼兒園、光義街現文小學在內的41所幼兒園、103所小學、43所中學及麗江高等師范??茖W校1所地方高校和云南大學旅游文化學院1所獨立學院。這一現狀表明麗江古城的居民有充足的現代化教育保障,有較多的機會強化自身的現代性。特別是在傳統文化和傳統教育普遍趨于衰落、現代化的重要性被無限強化的情況下,系統的現代教育體系及其較多的受教育機會無疑為其現代性的增強提供了最為堅實的平臺。
(二)原住居民大多已實現職業的現代化轉型
從歷史上看,傳統麗江古城核心部分大研古鎮的商業區僅集中于四方街、新華街部分路段等有限區域,周邊大部皆為傳統民居和農田菜地。1997年成為世界文化遺產地后,麗江古城的旅游業蓬勃發展,商業街區建設飛速推進,民居的后墻大多被打通改為商鋪。在不到20年的時間里,麗江古城完成了以農村為主到以城市為主的社會經濟形態轉型,完成了由農民為主到市民為主的人口結構轉型。反映在筆者的抽樣調查中,表現為以農民身份定居麗江古城人口的顯著減少。從表3所示的數據來看,僅占抽樣總數417人中的50.4%,而從事企業工作、個體戶等現代職業的人口則占數據近半,其中,企業員工占比16.3%,公務人員、教育科技、學生、個體戶、自由職業者和其他職業人員分別占據了2.2%、1.7%、1.9%、9.4%、9.6%和8.6%,非農民身份總占比達49.6%。這充分說明受現代化和城市化的影響,古城世居居民正逐步由傳統的農民身份和職業轉型為市民及與之對應的企業員工、公務員等現代職業從業人員。
(三)原住居民社群組織正隨著內外人口流動的增強而不斷瓦解
傳統社群人口的大幅度流動乃至于置換問題,已成為威脅麗江古城保護最為突出的一大問題。據統計,2007年麗江古城總人口為24637人,至四年后的2011年減少至23829人,同時納西族原住居民由14940人減少至14384人,流失了556人,而外來人口卻大量遷入。據相關學者的統計數據顯示,僅2011年就有271名外來人口將戶籍遷移至麗江古城,而這一數據尚不包括大量未進行戶籍遷移登記的實際居住外來人口。[7](2)如表4所示,筆者的抽樣調查也部分地顯示出麗江古城人口遷移的這一變化趨勢:在417個樣本中,雖然原住居民有316人,占總數的75.8%,但是同時來自麗江其他地方的人口有71人,占比17%,來自非麗江地區更遠區域的人口有30人,占總人數的7.2%,即非麗江古城原住人口已達抽樣總數的24.2%,接近總抽樣數的四分之一。
(四)原住居民社區的全球化程度正隨著區域全球化的發展不斷提高
在此方面,除各類現代文化隨著全球化和信息化的發展滲透至麗江古城居民生產生活的各個方面外,還體現為麗江古城國際旅游業的進一步發展、國際交流的大幅增加及其市場投資的全球化。據統計,2010年赴麗江旅游的國外游客達到了61.1萬人次,與2009年相比凈增加16.3%。[13](190)同時,筆者通過對麗江古城商家的抽樣調查,如表5所示,在303份隨機樣本中,來自麗江古城保護區內的僅為10人,僅占總抽樣人數的3.3%。余者皆為來自國內大陸及其港澳臺地區的人員,分別為214人和74人,各占總抽樣數的70.6%和24.4%。特別是其他國家的經營者有5人,達到了抽樣數的1.7%。這一情況也反映在抽樣商家的民族成分調查當中:在303位被隨機抽樣的商家中,漢族188人,占比62%,其他少數民族78人,為總抽樣數的25.7%,而納西族最少,僅為37人,占比12.2%。與其地域來源統計相對照,可發現這些納西族商家顯然也大多來自非麗江古城保護區的其他納西族社區,這說明依托社區存在的市場經濟體系正處于快速的全球化過程當中。
三、傳承主體現代化對傳統文化遺產傳承的制約和影響
(一)遺產地原住居民的現代化轉型沖淡了他們自身的文化自覺意識,進而使其傳統文化遺產傳承走向衰落
在麗江古城的調查中,如表6所示,絕大部分居民曾受到傳統文化教育(均值為0.83),占據了417個樣本總數的絕大多數。但是,麗江古城原住居民對納西語等方言土語、民族傳統文化藝術和民族傳統技藝等傳統文化遺產知識技能的掌握情況已呈明顯的下降趨勢。納西語等方言土語的掌握情況均值為3.93,并未達到比較熟練的掌握程度;傳統藝術——如納西打跳等藝術活動的掌握情況均值為3.52,同樣未達到比較熟練的掌握水平;傳統文化技能,如東巴文字、民族傳統手工技藝、祭祀等民族傳統儀禮等的掌握情況則分別為2.5、2.79和2.84,全部處于一般掌握水平以下,與接受現代科學技術教育的情況相反,顯示出傳統文化教育在文化遺產傳承群體中正逐步走向衰落。
(二)遺產地原住居民的現代化轉型通過改變其生活方式,沖擊了其傳統生活習慣
此方面的影響和變化主要體現在服飾和語言的變化上。如表7調查顯示,麗江古城居民平時穿本民族服裝的均值為0.53,僅一半稍多。雖已越過取值區間的中間值范圍,但上浮不大,僅超出0.03。證明少數民族占人口81.17%的麗江古城,僅有近半人口仍保持日常穿著本民族服裝的傳統。而民族語言的日常使用情況則充分體現文化遺產地原住居民現代化對麗江古城保護的巨大沖擊,其均值僅為0.15,遠遠低于前文對語言掌握情況的分析結果(3.93無量綱化為1分制的值為0.786,兩者相差0.636),且標準差極小,僅0.024,說明社群在選擇不使用本民族語言的問題上具有高度的一致性。而語言不僅僅是一種文化現象,也是一種特殊的文化凝聚體,是文化載體以及文化傳播、延續的工具,也是社會身份認同的載體[14](281~296)。因此,居民、社群現代化引起的語言和服飾使用習慣變化,表明現代化已經在某種程度上破壞了文化遺產的傳承媒介,斷裂了文化遺產的傳承路徑,從源頭上動搖了對文化遺產傳承和保護的根基。
(三)遺產地原住居民的現代化轉型強化了其自身的現代意識,進而引發了他們發展定位的改變
在現代化的影響下,傳統文化能為文化遺產地原住居民提供的發展前景不能適應其自身發展的訴求,迫使其發展轉向。麗江古城人口的大量外遷,即可視為這一理性選擇的結果。而造成如此結果的原因在于:其一,古城不能為其提供高水平的現代教育條件,難以滿足居民為下一代提供優質教育,使之擺脫發展前景相對狹窄的傳統生活方式的期望和訴求;其二,古城內禁止汽車、摩托等現代交通工具通行,禁設農貿市場,且道路狹窄、游人眾多,日常出行極不便利,特別是老年人突發疾病時難以及時送醫救治;其三,古城內不允許使用太陽能等與古城傳統建筑不相匹配的現代便利設施,生活現代化程度低且成本較高;其四,古城內房價和房租較高,出租能帶來更多收益,居住則成本太大,而古城保護區外的小區相對便宜且配套設施較完整;其五,遍布古城的酒吧等夜間營業場所產生的噪音難以管制,影響正常休息、工作和學習。這些因素制約了古城居民保持生活傳統的積極性,影響了麗江古城的文化傳承和保護。同時,這也導致了麗江古城商業活動的過度興盛和繁榮,使麗江古城淪為了麗江步行街,加之政府管理不到位,商家、導游欺詐游客的事件時有發生,喧囂的街道、高昂的物價、混亂而無序的市場活動替代了傳統寧靜的社區生活。
(四)遺產地原住居民的現代化轉型使傳統社群的碎片化程度加劇,惡化了文化遺產傳承環境
文化遺產的傳承和保護離不開傳統社群組織的承繼和維系。此外,傳統社群多為熟人社會,具有相對穩定的族群結構和社會關系,社群居民和村民于社群的集體榮譽感、依賴感和信任感極強,傳統文化氛圍通常較為濃厚,易于促進其傳統文化認同,所以更有助于遺產地居民習得傳統文化技能并進行代際傳承。但自20世紀以來,傳統社群文化(包括家族文化)即處于歷史性消解過程中,1949年以后的新政治體系更是對其造成了無以倫比的巨大沖擊。[15](147~159)特別是從麗江古城的發展情況來看,高度發達的現代市場經濟進一步促進了社群的人口流動,促使其組織結構不斷瓦解,逐步由熟人社會轉變為半熟人社會乃至陌生人社會,進而使之原本可以無為而治、禮治秩序的傳統熟人社群結構消失[16](44), 使文化遺產失去了賴以生存的社區環境。尤其是外來人口往往只顧自身短期利益的最大化,不考慮社群的長期利益,對維護社群公共利益、社會秩序、生活環境和文化傳統的積極性很低,因此常與原住居民發生激烈的利益沖突,更惡化了文化遺產傳承的社群基礎和社會環境,動搖了文化遺產傳承的社會基礎。
四、遺產地原住居民的現代化轉型與文化遺產保護觀念的更新 現代化和文化遺產(或曰傳統文化)自工業革命以來一直處于斗爭之中?,F代化作為一種對傳統的超越和進步,長期在斗爭中處于強勢地位。且因它在文明上與絕大多數傳統文化迥異,對傳統文化形成的沖擊通常具有迥然不同的代替性和全面的毀滅性。因此,學者通常用替代和斷裂來比喻現代化對傳統文化的作用。如貝克和吉登斯等人認為,現代化即意味著工業社會形態對傳統社會形態的抽離和重新嵌合[17](5)。即對于傳統文化及其傳承主體而言,現代化就意味著文化傳承的變更、生活方式的改變、市場化及流動。當前大多數文化遺產地為何會出現文化傳承異化、過度商業化和過度開發等問題,原因大多在此。
當然,現代化是否就代表了人類社會理想的發展方向,尚存有諸多爭議。但就功利性而言,它無疑能為生產生活帶來更為普遍直接的便利性、舒適感及更加豐富的生活體驗,無可置疑地是一種更具競爭力、更為多數人接受的文明形式,是大多數人理所當然的理性生活目標。且現代化也是一個未被任何國家的法律所禁止,反而多為提倡的社會發展方向。所以,基于理性選擇的角度考量,盡管文化遺產承載著不同文化的獨特基因,對于整個民族、社區、族群、國家和整個人類而言,都具有無可替代的巨大文化價值和意義,特別是對保持世界文化多樣性具有特殊的重要意義和決定性作用,但是遺產地原住居民依據自身理性選擇向現代化轉型依然合乎情理。尤其是在上述背景下,在現代化和文化遺產傳承二者互為機會成本的約束條件下,遠現代而近傳統無疑違背了人的本性。所以,文化遺產地原住居民及其社群由傳統向現代化轉型有其必然性和合理性,強制其保持傳統個性和群體特征既不可能,也不現實。
因此,從維護遺產地原住居民及其社群的發展權利和以人為本的角度來看,他們的現代化轉型應得到社會的尊重,文化遺產的保護觀念也應進行更新。相關管理部門在運用各種行政管理手段維護遺產地原住居民社群穩定性和文化特征的同時,應充分理解、尊重和支持遺產地原住居民的自由選擇權和發展權,并建立與之轉型和發展規律兼容的文化遺產保護理念。正如約翰·羅斯金提出的動態原真性保護觀[18](174~176),我們必須意識到文化遺產的存續本身就具有動態性,必須尊重文化遺產及其傳承地居民和群體在盡力保持其核心文化特質的同時,還有隨外界的發展進行演變的權利。如此才能不違背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和人類的本性,也才有可能找到文化遺產保護的可持續發展之路。
這方面,在美、英、意等國的文化遺產保護改革中有著較為全面的體現。如當代美國政府鼓勵歷史建筑持有人在保持其歷史建筑基本結構和藝術特征的情況下,進行贏利性的商業經營開發;英國政府對文化遺產保護事務進行了私人外包,通過許可相關主體開發遺產的經濟價值;而意大利(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判斷它擁有歐洲30%的文化遺產)也為適應當代公共治理市場化(核心的假設前提是承認相關行動者的經濟理性)的發展趨勢,進行了大規模的文化遺產私有化運動,允許私人購買其國有文化遺產,并在對其進行保護的前提下用于各類私人(包括市場經營)用途。這些治理方式的變化都可視為各國為滿足當代文化遺產活動者的個體理性而在保護觀念和方式上作出的回應和調整。其核心內容可總結為,在堅持保護第一的前提下,承認文化遺產的動態演化特性及相關個體發展的理性訴求的合理性和不可變更性,以及在此認知基礎上進行的文化遺產保護方式調適。我國作為一個文化遺產大國,也應加強對文化遺產保護的相關主體在發展上與外界接軌訴求的回應,正視其個體理性選擇的正當性,樹立文化遺產的動態保護觀,如此才有可能促進文化遺產的可持續保護。
參考文獻:
[1] Fletcher R, Johnson I, Bruce E, et al. Living with heritage: site monitoring and heritage values in Greater Angkor and the Angkor World Heritage Site, Cambodia . World archaeology, 2007, 39(3).
[2] 鄭易生:《自然文化遺產的價值與利益》, 鄭玉歆、鄭易生主編:《自然文化遺產管理——中外理論與實踐》,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
[3]管學宣:《麗江府志略》,雪山堂藏版,大清乾隆八年纂修。
[4] 胡長書、張侃:《中國世界遺產》,廣州:華南理工大學出版社,2005年。
[5] 史自文、蔣恒:《中國的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杭州:浙江攝影出版社,2002年。
[6] 李金宏、金開誠:《麗江古城》,長春:吉林出版集團,2010年。
[7] 墨紹山:《歷史城鎮人口置換問題研究——基于云南麗江古城的再思考》,《經濟地理》,2013年第11期。
[8] 范可:《全球化語境下的文化認同與文化自覺》,《世界民族》,2008 年第2期。
[9] [英]彼得·奧斯本:《時間的政治——現代性與先鋒》,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年。
[10] [英]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年。
[11] [美]吉爾伯特·羅茲曼:《中國的現代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
[12] [日]富永健一:《社會結構與社會變遷——現代化理論》,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
[13]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旅游局:《中國旅游年鑒2011》,北京:中國旅游出版社,2011年。
[14] Tong Y Y, Hong Y, Lee S, et al. Language use as a carrier of social identity.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Intercultural Relations, 1999, 23(2).
[15] 王滬寧:《當代中國村落家族文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
[16] 賀雪峰:《鄉村治理的社會基礎:轉型期鄉村社會性質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
[17] [德]貝克、 [英]吉登斯、[英]拉希:《自反性現代化:現代社會秩序中的政治、傳統與美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
[18] [英]約翰·羅斯金:《建筑的七盞明燈》,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6年。
[責任編輯 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