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娟
容顏終將老去,內心卻因天然而年輕。孩子必將長大,父母終會成為“相望于江湖”的背景。相濡以沫的歲月,“相望”不“相忘”。
因為散文集《我的一生愛好是天然》的封面設計,我發出如此感慨。封面上,兒子腳踩足球,眼神堅毅,兩個膝蓋都有傷痕。這個設計,靈感來自兒子小時候的一張照片。他的身后,是如山的林子。兩片林子深情對望,是我,是他,是我們夫妻的側影。
靠山不是山,背景亦非景。孩子長大了,為了自己的夢想而出發,去奮斗。
他在QQ上對我說,雖然忙和累,但也要用笑容去面對。這句話后,他加了一個“微笑”的表情。他還說,不用為我操心,我不怕寂寞。這一句,我年輕時也說過。
其實,誰又能真正不怕寂寞啊。至于值不值,就看寂寞這個“枕頭”的填充物了—是花草還是鴨絨,是金玉還是敗絮。
周六的傍晚,在若明若暗中看完了日本動畫片《言葉之庭》。一個歲卻略顯老成男生的情感世界,如此靜,如此好:梅雨季節,他和神秘女子在公園里“不約而會”。一個歲女教師,試圖邁出被世俗捆綁的腳步,她深刻的痛,她別致的鞋:“隱約雷鳴,陰霾天空,即使天無雨,我亦留此地。”
人與人最大的區別,不在財富,不在容顏,甚至不在學歷和閱歷,而是內心。內心荒蕪了,住在大觀園也會空虛,途經牡丹亭也是熟視無睹。內心豐盈了,無處為家、偏安一隅也能成精神貴族,并因詩作而葳蕤,因畫作而鮮妍。
回放,回味。
分鐘的動畫片結束了,我把片尾曲《Rain》推薦給兒子。
“Lady,你包裹著雨幕,跑過空空的車站,不顧滂沱大雨,不顧渾身濕透,你卷起雨花,漸行漸遠。
”這樣憂傷的歌詞,這樣靜寂的場景,令人觸景—生情,或傷情。
“回想當初,那時我一定一直在訓練自己邁步。如果有一天,能夠走得更穩更遠了,就去見她吧。
”這樣堅定的獨白,這樣克制的愿望,令人不再驚心—既不恨別,也不感時。
聽說我周末看動畫片,朋友贊我童心依舊。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有童心,只是習慣了在冬日的午后陪兒子看動畫片,或者在先生加班的寒夜一個人看傳記片。
我在陽光中醒來,沐浴更衣,熏香聽歌,煮上粥,曬好被,然后開始洗衣。洗衣機愉快地轉動,雙手愉快地揉搓。這樣的時刻,世界似乎與我無關,世界又仿佛與我什么關系都有。
忙里,偷閑。草木寂寂的梅雨季節過去了,轉眼雪花飄飄的隆冬就來了。
冬至的晚上,我在QQ上告訴兒子冬至有吃餃子的傳統。兒子驚問:“我怎么不知道這個傳統?
”對于這個問題,有兩個版本的答案。我的回答是:因為我們家不“傳統”。他爸爸的回答則是:因為你媽媽不愛吃餃子。“我還挺喜歡吃餃子的”,兒子補充一句,“奶奶做的。
”
因為做不好飯,包不好餃子,我覺得欠兒子一個道歉,對他直說“慚愧”。時光飛逝,歲月靜謐,以前我在心
底說了好幾遍“抱歉”,也不好意思當面“坦白”。
錯了也不道歉,這是青春的特權,青春就該這么任性。現如今,與青春道別過,我卻樂于道歉,自然為了“減負”。“一認真就會輸”,“一懷念就落伍”,這就是李宇春的《酷》。
聽聽酷酷的她有怎樣的道歉:抱歉,現在不流行感人肺腑;抱歉,現在不歡迎執迷不悟。我一邊陶醉于歌曲,一邊洗著衣物自問:在人與人的關系中,輸贏真的那么重要嗎?
衣服洗好,被子收起,懷念也忘了。花也澆過,歌也聽了,疑問也沒了。
就這么著吧:相望,于江湖。
風中有朵雨做的云周末,一家人去合肥。
平坦而擁擠的高速公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座疏朗的大橋,橋下是開闊而平靜的水域。當我看到“中國南北分界線”的巨大字樣時,才知道那片水域原來是淮河。南去時,那字是“中國南方歡迎您”,北歸時又成了“中國北方歡迎您”。一南一北,一去一來,都是歡迎,都是歡喜。
一條大河可以“準確”地劃分地域之南北,如此簡明如此清晰。人的情感卻難以如此簡單處理,得失成敗從來不會這樣明白無誤。
在賓館里,聽雨,看雨,有所思,無所思。手上拿著書,翻開來,讀下去,有一搭,沒一搭。
書是慶山寫的,《得未曾有》。慶山,以前叫安妮寶貝。她改了名字,在生命的機緣里。人總得找個空間,用來安放自己
—情感、心智,初衷、歸宿。安妮寶貝結識
了四個不同經歷不同年齡的人,也找到了自己傳達生活方式和審美態度的空間。你可以說她分化成了四個人,也可以認為四個人合體而成為她。
她書中的第一個人物,一個南通男人,在杭州淡然而出離地生活,引起了我的共鳴。買菜做飯,喝茶飲酒,唱歌清談。歐陽修的《采桑子》,便是這類人內心的極好寫照:“天容水色西湖好,云物俱鮮。鷗鷺閑眠。應慣尋常聽管弦。風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瓊田。誰羨驂鸞。人在舟中便是仙。”
南通,杭州,亦和我有緣。去年五月,去南通參加省作協青年作家讀書班,上課、吃飯、游覽、交流,寧靜的日子始終留有清爽的記憶。今年六月,瞅準機會去了趟杭州,風景、絲綢、藝術、美食,清新的空氣一直帶有淡淡的迷惘。
放下書,看看燈光。房間的燈光溫暖到昏黃,有一種情緒隨雨聲襲來。是落寞吧?我問自己。
落寞的感覺,源自歲的夏天。在異鄉,在海濱。熱烈的陽光和恣肆的雨水,昏黃的弱光和刺眼的強光。當地人拿著的一朵梔子花散發迷人香氣,友人送來的半個西瓜流淌誘人甜味。軟軟的綠色荷葉邊裙子,弱弱的膚色白皙的樣子。
那時,我的心已經不小,但因為自己的世界太小,所以看哪里都高大,對誰都敬服。如今,依然心懷驚詫,看什么都驚艷,卻喜歡上了“落寞”一詞
—因為它的稀缺—在蕓蕓眾生里,想郁郁寡歡一次都不容易。
發了呆,讀了書。于是,頂風,冒雨,和先生一起去尋訪李鴻章故居。合肥的街道,在雨中擁擠著,我的腦子里滿是張愛玲和《孽海花》。她和它,不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是我的意識流,張愛玲的奶奶是李鴻章的女兒菊耦,《孽海花》里的擇婿佳話就是李鴻章將
歲的長女菊耦許配給年屆四十的張佩綸。
市中心正在修地鐵,導航一會兒“左轉”,一會兒“右轉”,我們沒有迷失方向,卻根本找不到地方。而我,又舍不得為了問路而將新買的鞋子踏進雨水里去。珍愛鞋子就放棄探古之心,找不到名人故居就繼續回賓館窩著,對我來說,一來一去總是這么簡單。
我很少故地重游,也不期待故人邂逅。我知道,自己懷念的不過是那些逝去的時光,故地重游從來無濟于事,故人重逢也于事無補,所以只是執著于記憶的鋪陳和刻畫。一個“重”字,就多了不自然,少了不經意,更壞了
“人生若只如初見”的意境,那種與之俱來的純白和青澀。
人這一生,會去向哪里,有太多的偶然。一段時間,你可能在這里,和這群人在一起;另一段歲月,你可能在那里,和那個群體互動頻繁。而人生,是個逐漸走向寂靜的過程,哪怕你身邊每天都珠環翠繞。如果你已有足夠的能力和耐性享受寂靜,那么你的人生一定會漸入佳境。
下車,風雨依舊。風把頭發、衣衫、枝葉、細雨都吹往同一個方向,可它們跟從的卻是各自的心聲。踏遍千山萬水,歷經風霜雨雪,懂你的只是懂你,懂你的依然懂你。
窗外那株濕重的廣玉蘭,我看著,數著她已經有四層樓那么高。“風中有朵雨做的云”,突然響起的,是孟庭葦的歌。
友好多么好穿上棉袍,套上棉拖,坐到電腦前。我想,我可以說說友好了。其實,我想說的只有一句話,友好多么好。
兒子在我們三口之家的“群”里發了一張照片
—他正站在小店柜臺前挑選食物
—背對著我。我看到,他黑色書包的左邊斜插著的水杯露出白色杯蓋,右邊是從家里帶去的雨傘。這張照片,是他的同學拍著玩的。
當兒子要到同學的宿舍睡午覺的時候,先生正在祖國的夜幕下奔波。高鐵上,先生的鄰座是一對看著書吃著姜片的外國夫婦,他和他們互相友好。
“他們在看書,我也在看書。他們是外國人,看的是一本英文書,內容卻是講述中國的。我是中國人,看的是一本中文書,內容卻是講述美國的。
”他在QQ上對我說,“我知道,我對他們友好,他們也會對我兒友好。”
“親愛的A市,從今天開始,我就把兒子交給你了,請用你溫柔的風迎接他。
”周六和兒子視頻,他又一次提到了這句話。在阿姆斯特丹轉機時,兒子無意中看到手機里的這句話,“我們看了差點哭了”。“我們”,是指他和他上飛機前新結識的校友。兒子以為這句話是我寫的,后來我一問才知是先生沒寫完的一首詩,原本存在手機備忘錄里,不知怎么到了兒子的手機上。
A市的風是溫柔的,為我們拂去了太多的焦慮。兒子從機場到了宿舍,發現所在社區就他一個中國人,本土高年級室友都過來和他打招呼。“我倒成了外國人
”,兒子笑說。他開心的是,當地學生十分佩服他一個人的旅行,還坦率地說他們就沒有這個勇氣。
B國學生不但善意地表達了自己的敬佩之情,還熱心地帶著我的兒子乘巴士、逛超市、開派對、做注冊。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后,兒子到達的第一天下午,他們指點就近的咖啡館讓兒子填飽饑腸轆轆的肚子,還在兒子睡醒后的第一個早晨讓他吃上了當地餅干,喝上了當地紅茶。
我只能說,我的感激之情不是溢于言表,而是無法表達。對那些異國的孩子,對那種他鄉的友好。
一次,兒子在廚房里和我們視頻,他的室友也過來打招呼。那個表情害羞、眼神純凈的B國男孩,成了兒子的好朋友。我看了一眼就放了心,就算是“以貌取人
”吧,那也是“相由心生”。而兒子對老師的評論,也就“一個字”:
friendly。
圣誕節前,兒子的第一學期愉快結束。在異國的風里,兒子笑談他的個人展示演講、學術論文寫作。當我看到他的七頁實踐報告時,簡直驚呆了,原來一個人
的成長可以這樣。室友們烤了火雞慶祝圣誕,他們吃到“撐”,兒子買了棵小小的圣誕樹放在宿舍,那個他們稱作“home”的地方。
一張賀卡,從上海出發,漂洋過海到了兒子的宿舍,正好趕在圣誕假期之前到達。賀卡是兒子的發小寄去的,室友們說這可真
“cool”,如同之前夸贊兒子“smart”。
圣誕假第三天,校車停運了,兒子出門不方便。他收拾好行李,關上暖氣、電氣,到中國同學“家”去了。不知他和同學是怎么商量的,一會兒功夫就拖著箱子到了公交站臺。哈,咱們的同胞真友好。
Christmasday之后是Boxing
day,圣誕節之后便是購物節,那天各大品牌都有大折扣。兒子買了個包,給我。我表示“驚喜”,他輕描淡寫地說“打折嘛”。先生用毛筆寫著:兒子的沖動,讓媽媽感動。
我為孩子們驕傲,因為他們的友好—對世界的,對親人的。友好,無論是親人之間的還是陌生人之間的,都會讓我們走得更遠。
友好,多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