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審意見:此文將史鐵生的命運觀與地壇的某種契合關系做了深入的探討,作者抓住這個元素,對地壇與史鐵生互相成就的聯系作了比較深刻的把握,不失為文章的一抹亮色。但是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1.文章偏向于地壇因史鐵生而著名,忽視了史鐵生因地壇而重生,這方面稍顯不足;2.文章結尾將地壇格物化,弱化了地壇的精神氣質;3.文章全篇在結構上略顯松散,怎樣寫才能夠更契合主題?值得作者思考。4.文章題目也不是很貼切。二審意見:此稿應退作者修改后再送審。稿件來自浙江樂清,投稿信字跡端正,言詞懇切,反映了一個寫作者的投稿心理,如果與投稿信一起編發在“雨催花發”欄目,對投稿者也是一種鼓勵。三審意見:作者很善于推介自己,投稿信寫得頗下功夫,是個有想法的人,雜志社從來都不缺乏稿件,就是缺少有想法的同道來參與。編輯最怕看到空洞無內涵的來稿,當然,也可以從來稿中窺測到作者對生活的思考,哪怕雜亂無章,沉下心來讀一遍,也是會有心得的。投稿人是位老作者,是不是每一封投稿信都這樣文采斐然?如果攢多了,出個集子一定很好看。另外,作者也不要過于謙虛,文章無大小,作者也無所謂著名不著名。既然也想大叫一聲,那就叫吧。
肖和平的投稿信
編輯老師:您好!我是《雨花》的讀者,是一個靠寫作掙一點銀子養家糊口的作家。我雖然在各級報刊雜志上發表過一些小說、散文之類的作品,但很少寫出有影響的文章。契訶夫說,大狗叫,小狗也叫。我清楚自己做不了文壇大狗,就心甘情愿做一只文壇小狗,一只微不足道的小狗。小狗雖然
沒有大狗叫聲響亮,沒有大狗有作為,但也有它的樂趣。看書有樂趣,逛集市有樂趣,請朋友飲酒閑聊有樂趣,滿街東游西蕩有樂趣,田野村莊東張西望有樂趣,爬格子有樂趣,手稿變鉛字有樂趣,研討會上暢所欲言有樂趣。樂趣多多,何樂而不為?
編輯老師,我不善于想象為文,不慣于以虛構為翼的自由翱翔。沒有龍飛鳳舞似的天賦與才情,沒有天馬行空般的想象與靈氣。我書寫不了靈感,成就不了非凡。我是一個屬牛的漢子,僅憑牛一般的執著與勤奮在文學的園地里不改初衷,持之以恒,默默無聞地耕耘。只管耕耘,只管把一些感動過我的苦樂人生及生活細節大多用人物之口客觀地呈現出來,樂此不疲,永不放棄。
我用我平靜的心安寧地生活,我用我渴望的心虔誠地閱讀,我用我笨拙的筆不停地寫作。“我生活,我閱讀,我寫作,雖然
生活清貧,但心情還算快樂。
”我常常以此自我安慰。我一如既往地以一顆至真至誠的心寫下了至真至誠的文字,記下了至真至誠的人物與故事。現在,我把拙作奉寄給您,不知是否符合貴雜志的要求,請編輯老師雅正。
謝謝!
此致
敬禮
地壇,建于明朝嘉靖九年(1530年),至今已有四百多年歷史了。封建帝王,滿臉威嚴,腳著王靴,拾級而上。祭天祭地祭神祭鬼,祈求占有更多的土地,統治更多的生靈。那時的地壇當然不能稱“神圣”。蕓蕓眾生,雙雙淚眼,看到的是王靴在地壇上盤旋幾圈,下了地壇,疾步向前,踐踏蒼生如蒲草。地壇無疑是一個象征,它為滿足統治者的欲望而建,為實現占有者的夢想而設。然而,帝王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四百多年后的今天,地壇又出現了一個新的象征,一個永久不朽的靈魂,一種誰也踐踏不了的精神。
史鐵生來了,他是坐著輪椅來的。他的輪椅穿過紅塵,碾過風塵,緩緩地駛進了地壇,如有神力在驅使。那時只有極少的人看到,看到的只是肅穆的樣子,莊嚴的形象。
史鐵生的最初出現,使地壇有了一種神秘的感覺。荒蕪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的園子,很少被人記起,怎么會悄無聲息地進來了一個坐著輪椅的年輕人呢?
原來史鐵生的家離地壇很近,從祖輩到父輩再到史鐵生,歷時半個多世紀,搬過了幾次家,用史鐵生的話說,“可搬來搬去總是在它周圍”。這讓史鐵生感覺這中間有著宿命的味道。
史鐵生生于斯長于斯,顯然,他的身世,他的命運,他的殘疾,以及他和地壇的緣分,隨著日子的流逝,他心中的宿命感越來越強。然而,他的宿命意識決不同于一般人的宿命思想。一般人的宿命思想,是悲觀厭世的,是消極頹廢的,在苦難面前不敢抬頭。史鐵生的宿命意識,是對生活的新感悟,是對生命的新審定,是對絕望的新超脫,是一種積極向上的精神養料。
史鐵生活到最狂妄的年齡時,殘酷的命運卻給了他
浙江樂清:肖和平敬上2014年10月29日
最沉重的打擊,忽地殘廢了他的雙腿。那時的史鐵生確實絕望過,他痛苦地想了好幾年,甚至想到死,專心致志地想關于死的事。“最后事情終于弄明白了:一個人,出生了,這就不再是一個可以辯論的問題,而只是上帝交給他的一個事實;上帝在交給我們這件事實的時候,已經順便保證了它的結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人間的節日。”多么豁達,多么通達,多么通透的心境啊!
是的,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他想起,“清平灣的牛兒們走起路來步履生風,斗起架來毫不膽怯,給人一種力量的感受,一種拼搏的激勵”。他又想起“地壇的落日,寂靜的光輝平鋪的一刻,地上的每一個坎坷都被映照得燦爛;在園中最為落寞的時間,一群雨燕便出來高歌;古柏鎮靜地站在那兒;暴雨激起灼烈而清純的木草和泥土的氣味”,“螞蟻搖頭晃腦捋著觸須,猛然間想透了什么,轉身疾行而去。”史鐵生想到了這些,更加堅定了生活的信心,增強了生活的勇氣。接下來就想關于怎么活的問題,再也不是死的事情了。
于是他在地壇里開始了新的生活,開始看書學習,想他想不盡的心事,爬他爬不完的格子。史鐵生寫下的文章,每句每字無一不是沉靜的,而沉靜的東西又是最有內涵的。這樣沉靜的文字,我們只有扣問生命的本質意義,沉靜地思考,才能感悟。無論是讀他的《病隙碎筆》《命若琴弦》,還是讀他的《我與地壇》《我那遙遠的清平灣》,你都能感覺到佛一般的沉靜給你心靈帶來的強烈的震撼。
史鐵生雖然遭受過病魔沉重的打擊,經受過種種不如意,忍受過人間最難忍受的磨難,但他幾乎沒有糾結過自己的身世,沒有控訴過自己的命運,沒有怨天尤人。
母親對他的深愛,生活對他的磨難,讓他更為理性地看待自己殘疾的身軀。于是,博愛與受難就像一對雙胞胎兄弟在他生命中親密無間地存在著,令每一個善良的文字在他的心中跳動。
在《我那遙遠的清平灣》里,正因為有了博愛,有了受難,才有像清平灣河水般甜美純凈的文字感動我們。在陜北的那個小村清平灣,殘酷的冬天,風沙漫卷,寒風冷凍,天都是黃的,太陽白蒙蒙的,窯洞的窗紙被風沙打得“唰啦啦”響。就在那時那地,史鐵生落下了腿殘的病根。他一個人躺在土炕上,隊長給他端來了一碗白饃。但他沒有追問遭受痛苦的根源,在他的心里只記下了隊長端給他的一碗白饃,隊長對他的關愛。那天,隊長始終默默無言,傷心難過,只吧達吧達地抽煙。臨走時,吹吹煙鍋,愛憐地說:“唉!孩子家不容易,離家遠。
”隊長端來白饃時的神情話語一直感動著他。
就是那個冬天,史鐵生的腿疼得越來越厲害,回到北京不久,兩條腿就開始萎縮,住在醫院的時候,一個從陜北回京探親的同學去看他,帶來了陜北鄉親們捎給他的東西:小米、綠豆、芝麻……史鐵生見了這些農產品一如見到了親人,他想起了白老漢,想起了他那悠悠的山歌;想起了隊長,想起了隊長端給他的那碗白饃;想起了留小兒,想起了她那裝著玉米花的小手絹包兒;想起了清平灣人盼望好光景的樣子;想起了清平河流淌的河水;還有那河邊自由自在的紅犍牛。就這樣,他對遙遠的清平灣的思念與日俱增,他對遙遠的清平灣的愛也日益深厚。他雖然離開了清平灣,但清平灣那清澈的河水一直在他心里流淌。
史鐵生始終是把自己的處境與不幸看得很淡薄,在斷斷續續的住院期間,有人去慰問他,說及自己的病情,他永遠只是淡淡一笑。看他的文章,寫到自己的痛苦,也只是輕描淡寫。他對自己的種種憂愁煩惱,苦悶情緒,就像清除蛛絲一般只輕輕一抹。
史鐵生始終是想別人之所想,愛別人之所愛。他非常善良,善良得如佛一般。他的腿已經殘疾,對別人還念念不忘。曾經有一個熱愛唱歌的小伙子,經常到荒園去唱歌,史鐵生也經常在祭壇東側的小路上遇到他,他一到東南角的高墻下就引吭高歌。史鐵生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專心聽他唱歌。有一天,史鐵生和他相遇時都說了
“再見”,便互相友好地笑了笑。史鐵生說,“但是我們沒有再見,那以后,園中再沒了他的歌聲,我才想到,那天他或許是有意與我道別的,也許他考上了哪家專業文工團或歌舞團了吧?真希望他如他歌里所唱的那樣,交了好運氣。
”類似這樣的事情很多很多,總之,史鐵生博大的心靈世界一直裝著別人,幾乎沒有他自己。
史鐵生始終是沉靜的。我想,作家大多喜歡沉靜。我往往從自身的沉靜想到史鐵生的沉靜,想著想著,忽然覺得他在沉靜中站了起來,他仿佛是站著寫作的巨人。他不屈的精神是站著的。我一想到站著寫作,就想到了另外一個人——海明威。海明威在戰斗中膝蓋受過傷,為了減輕傷痛之苦,他一如金雞獨立,單腿站立寫作。相比之下,我認為史鐵生的站立,更莊嚴、更莊重、更肅穆、更神圣。史鐵生的精神完全能代表我們中華民族自強不息的崇高精神。這種崇高精神沒有愛與忍是達不到的。這種精神不是別的,這種精神就是殘廢了手的人頑強地畫出了最美的圖畫,殘廢了腿的人堅毅地走上了成功的道路。
成功后的史鐵生仍然是那樣沉靜,仍然是那樣莊嚴肅穆。他搖著輪椅駛向地壇,穿過滾滾紅塵,卻一塵不染,令人肅然起敬。
史鐵生走進文學殿堂深處之后,告別了地壇,去迎接“人生最后一個節日”,繼而走向了遙遠。
史鐵生走了,地壇猶存。
地壇再也不是冷落的荒園,它已修葺一新,充滿了世俗的喧鬧,少了從前的安靜。盡管如此,地壇在人們的心目中仍然不失神圣與莊嚴。
如果地下有知,九泉有靈,史鐵生肯定要尋找他的地壇,肯定以一顆受洗的心又在地壇看他看不完的好書,想他想不完的問題,爬他爬不完的格子。
今天,我們中國人一想到北京天安門,就應該想到北京地壇,就應該想到一個博愛與受難的人,一個用愛心譜寫人生的人,一個具有高貴靈魂的人,曾以地壇為家,在那里生活了多年。現在他雖然走了,但留下了許多可圈可點、可歌可泣、可資回味的感人故事。我們在回味這些故事的時候,最好去看看北京地壇。看山看水各有勝地,看公園,一定別忘了看北京地壇。
北京地壇是神圣的,地壇因史鐵生而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