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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永和九年,右軍將軍,會稽內史王羲之在會稽山陰留下了著名的《蘭亭序》。一千多年來,我國學者對其關注從未間斷過。蘭亭真跡已不存,僅留下摹本和刻本,摹本少,刻本雜,最有名者數定武。唐蘭先生認為現存最好摹本“神龍蘭亭”為偽本,其作假的底本是“笪氏宋拓神龍本”,此說影響大。但由于唐蘭先生未找到“笪氏宋拓神龍本”這實物證據,故其觀點未被當今權威接受。作者在唐蘭先生論證的基礎上不斷研究、探索,競意外發現了蘇州過云樓秘藏的“笪氏宋拓定武本”,其質量之高,令人嘆為觀止。在對其考證、分析的過程中進一步認識到其至高無上的價值。
弁言
東晉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三日,上巳節,身為右軍將軍、會稽內史的王羲之,邀請名士謝安及朝中重臣孫綽等四十一人,在會稽山陰(今紹興)的蘭亭,舉行“修禊”盛會,曲水流觴,飲酒賦詩。事后將上述詩作結為一集,由王羲之乘興為詩集寫序,總述其事,該文即是著名的《蘭亭序》。一千多年來,中國學者、文人、書法家對《蘭亭序》的關注從未間斷過。
一、《蘭亭序》現有版本杌況
《蘭亭序》有臨本和刻本之區分,臨摹本毫無疑問有很重要的地位,然而因為數量的稀少傳播面很窄,因此,刻本便有了不同尋常的意義。正如米芾所吟詠:“翰墨風流冠古今,鵝池誰不賞山陰。此書已向昭陵朽,刻石猶能抵萬金。”南宋姜白石也在《蘭亭考》中說:“《蘭亭》真跡隱,臨本行于世;臨本少,石本行于世;石本雜,‘定武本行于世。”
宋代能見到的《蘭亭序》臨摹本有一定的數量,但仍極其有限。能看到這些臨摹本的人,特別是宋以前的本子,基本上限于帝王貴胄、時賢公卿。宋代由于刊刻之風十分興盛,《蘭亭序》拓本大量涌現,使廣大文人士大夫甚至普通老百姓也能得到拓本,因此《蘭亭序》得以廣泛傳播,對《蘭亭序》版本的收藏、鑒定、著錄、研究之風也日益興盛。
其實唐代摹本、宋代拓本和唐詩、宋詞一樣在逐漸流逝的歷史長河中,由于其特有的時空人文環境,再也不可復制,故唐摹、宋拓本在歷史上達到了藝術的巔峰,成為了我國標志性的文化遺產。
刻本中最為著名的是“定武蘭亭”,許多專家都認為是據歐陽詢臨本所刻,與摹本《神龍蘭亭》相比較,定武蘭亭體現了不少歐陽詢的筆法。
“定武蘭亭”刻本極多,尤其是宋代,刻本蔚為大觀,且摹刻精良,董其昌所謂“《蘭亭》無下拓”應是專指宋拓本蘭亭而言。而宋拓“定武蘭亭”本中,以“湍、帶、右、流、天”五字未損本尤為珍貴。
二、從唐蘭先生《神龍蘭亭序辨偽》說起
我們膺服校友唐蘭先生的學問,唐蘭先生“文革”前寫過一篇很有深度的文章《神龍蘭亭序辨偽》,沒想到的是此力作最后竟成了先生遺作。
近代權威專家都認為現藏故宮博物院的神龍蘭亭是距離《蘭亭序》原本時間不遠的“唐摹本”,唐蘭先生在對此“神龍蘭亭”本作了細致的考察之后,認為它既不是“唐摹本”,更不是什么“真跡”,而是明代人所造的贗品。文章層層深入,如筍解籜,論據充分,信而有征。文章寫好后不久,十年動亂開始,未及發表,唐先生則于1979年去世,后商得經其哲嗣唐復年同志的同意,才得以發表。
近來唐山有位學者王開儒,癡迷我國古代文化,鉆研蘭亭,也考證出:“其一,故宮‘神龍蘭亭為贗品;其二,‘豐坊神龍蘭亭是國寶”的兩大結論。這一“驚人”的消息,得到了國內外多家媒體報道,天津某出版社還將其出版成書,進入了國內公私圖書館。故宮博物院對于王開儒學術觀點采取的辦法先是冷處理,后來國內外幾十家媒體爭相報道,冷處理不了了,故宮博物院有“中國蘭亭第一人”之稱的王連起先生則在《東方早報》上作了一個非常巧妙的側面回應——回避了王開儒“神龍蘭亭”是贗品的結論一,指出了“豐坊神龍蘭亭”為明仿刻本,不可能是國寶這一錯誤,否定了王開儒結論二。
這種“宮內”與“宮外”的“神龍蘭亭”學術之爭,其實都只講對了一部分結論。唐蘭先生早有定論,其“神龍蘭亭”研究猶如孫悟空的金箍棒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宮內外”兩位學者的爭論,并沒有跳出唐先生畫的圈。唐先生對“神龍蘭亭”的研究如此之深,但唐先生的學術觀點卻沒有被后來我國主流權威接納,是唐先生水平不夠?學術地位不高?皆非也。像唐蘭先生這樣的國學大師,在我國傳統文化出現斷層的今天,已是一代絕唱。
唐先生的“神龍蘭亭”學說,并沒有被后來我國最權威的學者接受,主要原因還是證據不足。證據不足,不是沒有證據,而是其證據是文獻到文獻。當然文獻也是證據,何況唐先生用的文獻均是可靠的文獻。但如果有實物證據的話,那話語權重就又是一個級別了。
唐先生指出,偽造“神龍蘭亭”者的高明之處,是其所造本是有藍本的,底本應為北宋前朝的秘閣本,在元祐時曾刻過石,南宋時有翻刻本。唐先生進一步分析,從作偽者的角度來說,憑空偽造出一個本子是比較困難的,也是容易露馬腳的。相反,如果找到一個底本,只在某些細節地方改動一下,就容易得多了。“神龍本”所取的是后一種辦法,它的底本如秘閣本、蘇才翁本,本身就很精彩,只要照樣摹刻下來,只要作偽者在書學上有一定功夫,就很容易顯出本領,可以動人。這種作假,是有本之學,比之向壁虛造要高明得多,但同時也留下了一個大漏洞,如果我們知道它是根據哪一個底本作偽,那就原形畢露了。
唐先生也找到了“神龍蘭亭”的底本,是在啟功先生處借到過此“笪氏”宋拓本照片。查考到翁方綱在嘉慶辛未所題:“愚見笪重光所藏即是此本,嘗與王蒻林所見董玉虬藏本細對,無毫發差異,秋史已重勒于石矣。”據程瑤田在“笪重光本”后的跋語說:“笪重光侍御蓄一本,有元人陳彥廉《跋》,其為宋拓無疑。”還考證到“笪氏”“神龍蘭亭”藏本有“崇寧紀元十月五日襄陽米芾記”《跋》。考證頗詳,論證有據,但可惜是唐先生最終還是沒有見到“笪重光”所藏原拓本,即故宮“神龍蘭亭”底本,故唐先生的“神龍蘭亭序辨偽”說還需我輩繼續幫其尋找“笪重光神龍蘭亭”宋拓本這一有力的實物證據。
三、新發現“笪氏”宋拓“定武蘭亭”五宇未損本
笪重光的神龍宋拓本還是沒有找到,有幸的是卻最新發現了笪重光的宋拓“定武蘭亭”五字未損本。
笪重光,清朝書畫家,字在辛,號君宜,又號蟾光、逸叟、江上外史,晚年居茅山學道改名傳光,亦署逸光,號奉真、始青道人,江蘇省句容人。順治九年進士,任刑部郎中,考選監察御史,《清史稿》卷二百八十二有傳。康熙帝下江南時笪伴隨,后因彈劾權臣而罷官。《清史稿》又載:“清初,鄭成功犯鎮江,重光縋城乞援,事平,賜御書榜。卒,祀鄉賢。”
笪重光書畫方面的成就超過了其政績,清朝學者吳修在《昭代尺牘小傳》中稱其“書出入蘇、米,其縱逸之致,王夢樓(文治)最所稱服”。笪重光與姜宸英、汪士鉉、何焯合稱清初“帖學四大家”,其多幅作品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其《書筏》《畫筌》兩部理論著作,為我國書畫藝術史上寫上了重重的一筆。
一般人不知,其實笪重光收藏鑒定方面的成就又大于他書畫方面的成就。我們在中外許多博物館收藏的著名書畫碑帖中都能見到“江上外史”“笪重光印”“在辛”等笪氏標志性的鑒藏章。換言之,有笪氏鑒藏章的書畫碑帖,一定是重量級的藝術品。
“笪氏”定武蘭亭拓本為卷軸裝,全部展開應當有5~6米長,卷軸裝裱從外觀看,應為明末清初重新裝裱過。
展卷觀此定武蘭亭,靜穆古雅。保存之好,令人吃驚,遠觀的話還以為是新拓。
凝視之,亦覺無半點燥氣,墨色黑中居然還泛著幽幽的可人紫光,沁人心扉。近辨紙墨,當為白麻紙,用松煙墨精拓。逼視之,發現“笪氏”拓本墨色和柯九思本、獨孤本、吳炳本是不同的(另行文談這個問題)。
統觀“笪氏拓本”,全具有定武佳刻特征:“永”字,無畫,發筆處微折轉;“事”字,腳斜拂不挑;“是”字,下“疋”(音竦)凡三轉不斷;三行“群”字末筆又叉燥筆;七行首“盛”字上有石花如小龜形;十一行末“仰”字末連筆一小圈名針眼;十四行“殊”字下鉤如蟹爪;又有界欄八行闊九行長,俗稱八闊九修本特征,初觀即可認定為定武佳拓本。又“群、帶、右、流、天”五字未損,彌足珍貴。此拓本字口清晰,字形稍肥,“云”字帶肉,傳說中的定武蘭亭肥本是也!(見圖1、圖2)
我們再來看看此定武拓本主人笪氏的題跋,卷軸開頭笪重光題寫了六個古穆的篆字“宋拓定武蘭亭”引首,后面是笪氏對此藏品洋洋灑灑長達近800字的考跋,笪氏小楷,尤其珍貴(見圖3、圖4)。其考證之詳,旁征之博,用力之深,聞所未聞。我們見到故宮博物院許多名帖名畫上都也只有笪氏一二個鑒藏章,最多有一二句題跋,像這樣長的題跋,是首次發現。
笪重光跋語對自己“定武蘭亭”本主要作了以下幾點說明:
其一,引用了趙孟煩的觀點,只有定武石刻最能體現右軍筆意,“定武蘭亭”是用禿筆書,故古雅,筆意和墓田丙舍帖相類。
其二,許多蘭亭臨本并沒有學到右軍的筆意。
其三,宋高宗極重視蘭亭,認為必須照“定武蘭亭肥本”臨池學書,才能和蘇、米書法抗衡。
其四,笪氏及同鄉張氏都藏有宋拓開皇本蘭亭,疑非真定武本。
其五,此拓本氣象淳樸、肥瘦相宜,符合前人定武鑒定法則。許多著名版本如穎上本、褚摹本、米跋雙鉤本等不能和其相提并論。
其六,宋刻本流傳也不少,所傳復州本、豫章本、江州本、鄱陽本、處州本,其石罅和此本不同,此本完全符合定武特征。五字未損本,應當是熙寧以前本,趙孟頫認為最難得。
其七,宋刻《星鳳樓帖》中“定武蘭亭”是以此本為底本,此本還保存了沈揆、龔子敬的題跋。
其八,此定武本原為新安吳用卿家藏。
其九,汪道貫在此拓本《跋》中講,其宗兄(汪道昆)所藏的子昂十三跋(獨孤本)比此本要稍遜色。這一觀點正和董其昌評論后來歸涿鹿馮銓的子昂十三跋拓本,認為其沒有神采的說法是相同的。笪氏認為涿鹿馮學士的拓本就是南冥先生(汪道昆)原收藏的這一本(即獨孤本)。
其十,董其昌在此拓本上題跋,認為此拓本是右軍法書的第一,這一評價是實事求是的。
其十一,趙孟頫講,世間舊拓本越來越少了,識真的人很少,只有真正懂書法的人,一見就明白了。
其十二,此拓本與毗陵莊澹庵太史所珍藏內府流傳一冊,毫發不殊。認為海內外沒有比這二本更好的定武蘭亭。
其十三,曾見到賈秋壑(歷史上收藏蘭亭最多的藏家)題跋的定武蘭亭手跡上講,真正鑒碑,要看拓本是否有古意,望之使人心莊氣肅,而仿本就似舉體沓拖的少年,看了不舒服,像人得了病一樣。
其十四,笪氏認為此拓本的鐫手刀法圓勁,與唐初未經翻刻的“定武蘭亭”碑氣象神骨是一樣的,這就像黃山谷先生所講,鑒定定武蘭亭“要以心會其妙耳”。
其十五,開皇本和此一比就沒有必要留了,送給了友人。留此拓本為了使江左后人能夠見到右軍的真正法書重器,怎么不是一件快樂的事呢!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