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鄰在側

劉瑾妮

樂不思美

印度小哥的家在郊區的山上，每周去市區購物要走上很久的山路，他的鄰居知道后，每次開車去市區之前，都會邀請印度小哥一起搭車：他們還經常把自己制作的蛋糕和點心送給印度小哥，請他品嘗；去年暑假，印度小哥去西班牙旅行，房子空了大半月，回來后發現，門口的垃圾桶被擺放得整整齊齊，連花園都被修剪過了，不用想，這一定是那對善良夫婦的功勞。印度小哥十分尊敬和感激自己的鄰居，甚至跟他們一起入了基督教，在自己的房間里偷偷吃牛肉，性格也變得更加開朗活潑。

而我家左側的鄰居們，是一群熱情奔放的美國男青年。在英國的日子，他們深深貫徹了美利堅合眾國“自由”的生活方式——無拘無束、放浪形骸、夜夜笙歌、樂不思美——happy的勁頭如同平地里炸出個韓國歐巴，就差high翻到把房子點著開個篝火晚會了。

我是來英三個月后才搬進現在這所房子的，之前借宿在朋友家，沒有與老外鄰居有過任何的接觸，所以，當我第一天搬進來與我的新鄰居打了個照面，他友好地伸出手做自我介紹時，我內心是激動而滿足的，甚至還幻想著跟美國學霸做鄰居的種種好處。

在西方世界，人與人之間要留有足夠的空間，中國鄰居間的“我家醬油沒了去你家借點用用”的情景，在這里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不是每個老外都像印度小哥的鄰居那樣熟絡。想著我在國內念大學的時候，與旁邊宿舍的姐妹們也算是“鄰居”，每天都互相串門聊聊八卦、請教一下學業上的問題，四年來，幾個宿舍雖然有過大大小小的摩擦，但總體上還算歡樂，這一鍋由女人間復雜人際關系組成的混沌粥，也終于在畢業那天熬出了和諧的味道。

來英之后，鑒于對西方鄰里關系的耳聞，我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的行為，不敢在窗前晾衣服、不敢大聲地聽音樂甚至在仰望鄰居家越過籬笆長到我家花園里的刺玫瑰時，也不敢前去抱怨這樣的“紅杏出墻”。而國內同學期待的“跟老外鄰居其樂融融歡聚一堂，吃著火鍋唱著歌”的日子，在這里簡直是天方夜譚，我與他們的來往，僅限于某幾次偶然的碰面，互相問個好。

大多數時候，我的美國鄰居們都非常地紳士。去年萬圣節，我從農莊實習回家，正好遇到他們在把雕刻好的南瓜燈掛在門口，于是他們十分慷慨地送給我一把糖果；而每周二收垃圾的日子，如果我一個人推不動沉重的垃圾桶，他們也是十分樂意幫忙的。那時我在想：有芳鄰在此，何愁留學生活枯燥乏味？

的確，我從未憂愁過他們的枯燥乏味。我的鄰居們跟大多數西方國家的青年一樣，瘋狂地喜歡在深夜喝酒聚會開party，而英國的木質房子隔音差是出了名的，于是，在許多個爆炸般的夜晚，我只能盡量保持一個平和的心態，在鏗鏘有力的音樂聲和歡呼聲中完成繁重的課業論文。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幾個月，直到一個下著小雨的晚上，夜里十二點半，鄰居家振奮的party仍然沒有結束的意思，而我已經躺在床上試圖進入夢鄉一個小時之久，均已失敗告終。苦于第二天還要早起上課，憤怒的我穿著睡裙披著一件外套就沖出門外，咣咣地敲著鄰居家的門，幾分鐘后，終于有人來給我開門，燈光下映入眼簾的是一堵黑色的柱體，定睛一看才發覺是個又高又壯的我沒見過的黑人，估計是我鄰居的朋友，我便自覺地后退了幾步……本來我是有些氣憤的，但到了跟前，卻突然shy了起來，總覺得不好意思去打攪別人的興致，好像理虧的是我。在我猶豫著要不要開口的工夫，我的鄰居Stefan下樓來，問我有什么事，我便簡明地道出自己的來意，希望他們能把音響聲關小一點。Stefan表示沒問題，我便逃荒似的趕緊回了家。

之后，他們利落地關了音響，但是卻拿出了吉他，一群喧鬧的男男女女開始自彈自唱……他們若是賈斯汀比伯就算了，可惜吉他彈得不錯，唱歌的水平著實差了點，破鑼般的聲音依舊不絕于耳余音繞梁，而我出于中國人謙遜隱忍的傳統性格所致，再也不愿去敲門做讓自己都感覺討厭的事情，雖然做錯事的是他們。

標準鄰居

可能是左側的鄰居過于鬧騰，我一直以為我家右側那安靜的房子里沒有住人，只是時常有車停在他們家的停車位而已，直到一天中午，我剛剛放學回家，聽到有人敲門，下樓打開門，是一位大概七十多歲的英國老頭兒站在門口，說我家的垃圾飄到了人行路上，要我趕快去解決。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發覺我家的垃圾桶可能是被風吹倒了，桶口被撞開，有兩個裝雞蛋的塑料盒被吹到了人行路上，臟兮兮地躺在那里。我趕忙道了歉，放下包就趕緊收拾，心里卻埋怨著，這老頭兒真是多管閑事。待我都處理好之后，發現他仍站在旁邊沒有回家。我偷偷橫了他一眼，徑直往家里走去，他才開口把我攔住，并說：“可能你不了解住戶的責任，但你分內的事情必須要做好，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我叫Robot，是你的鄰居，我會幫助你的?！?/p>

在那之后，我才逐漸認識了這一戶鄰居。他們是一對英國老夫婦，養著一條大狗，很疑惑我從未聽到房子里傳出犬吠聲，所以之前總以為沒人住。這戶老夫婦是慈祥而幽默的，雖然我們交流不多，但從他們偶爾出門的裝束來看——英國小禮帽、小西裝，夫人盡管年老但仍穿著花裙子和高跟鞋——他們一定非常享受晚年這樣閑適的生活。

我不喜歡性格過于鮮明的朋友，整天不是打了雞血就是只會傳播負能量，于是我身側的這一對老夫婦倒是蠻符合我“挑選鄰居”的標準。直到我的鄰居買了第三輛路虎，自家的停車位里放不下，壓過了我家停車位的線，而給我的信箱里投了一封信，對此表示非常抱歉。我想著反正我沒有車，停車位空著也是空著，不如予人以方便，于是上門告訴他們隨便用。但不免每天經過時都用酸葡萄的心理給那新車一個白眼。

鄰居的含義

去年圣誕節后，我的同學井上君搬來成了我的鄰居，住在我家左側的左側，就是說，我們兩家之間膈著那群熱情似火的美國男青年。井上君搬來這里是沖著這片好地段，卻忽略了鄰居帶來的噪音問題。與我不同，井上君是典型的日本男人，做事認真嚴謹，控制欲強，自尊心爆棚，脾氣極大。因此，在他搬來后第一次被鄰居的party吵到時，就怒氣沖沖地上門興師問罪。然而，他漸漸發現，興師問罪似乎不起太大作用，鄰居們依舊夜夜歡歌，于是他暴怒起來，分分鐘要切腹自盡。

我主張凡事以和為貴，于是只得常常勸慰井上君，或者鼓勵他去圖書館學習。我們也曾聯名給鄰居寫了一封信，控訴他們的行為，不過貌似沒起太大作用，只能嘆息他們糟踐了美國人民在我們心中的良好印象。井上君總是被吵得憤怒異常無法自制，于是給我打電話大叫：“Jinni桑，helpme！”，我便趕忙跑去他家，聊聊天緩和一下他的情緒，同時看著他像一頭暴怒的獅子一樣走來走去，心里不禁暗暗發笑。不過時間久了，我便不愛去了，因為井上君總給我準備各式的濃咖啡，看他暴怒的樣子，我不敢不喝，大晚上喝了咖啡，回家后卻難以入睡了，于是后來干脆勸他習慣這噪音，反正還有半年就畢業了。

沒想到，這樣緊張的情勢竟然有緩和的一天：井上君的朋友去他家找他，可是井上君不在，電話沒人接，外面又突然下起雨，井上君的朋友沒有帶傘，只能瑟瑟地等在廊前。正好我們的美國鄰居看見了，便邀請井上君的朋友進去避雨，還為他準備了茶點，一直到井上君回家。日本人對于別人的恩情非?？粗?，井上君覺得幫助了自己的朋友，就是對自己極大的恩惠，一定要報答。從那以后，井上君再也沒有因為鄰居的噪音而抱怨生氣，我問及，他只說，以前覺得無比刺耳的音響聲，現在貌似也沒那么吵鬧，反而很好聽的?？磥恚膽B變了，眼睛看到的和耳朵聽到的，都會隨之改變。這可能就是鄰居的真正含義吧：平時是陌路，但在你需要的時候，總能施以援手。

（摘自《大學生》2014年第4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