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云杰
中共新一屆領導集體履新以來,習近平主席利用多個場合闡述中國的和平發展理念、大國關系思路,提出新的地區合作構想與安全觀,打造命運共同體,這些理念和舉措備受國際社會矚目,也為對外傳播提出了新要求和新挑戰。
中國新理念在國際社會上的反響
5月,在亞洲相互協作與信任措施會議上,習近平主席提出“發展是最大的安全”,倡導“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亞洲安全觀”,提出搭建地區安全和合作新架構,努力走出一條共建、共享、共贏的亞洲安全之路。6月中旬,他在出席中國國際友好大會暨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成立60周年紀念活動上,首次對中國“和”文化進行了闡釋,提出中國“和”文化蘊含著“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協和萬邦的國際觀、和而不同的社會觀、人心和善的道德觀”,從民族傳統文化的視角闡釋了中國堅持和平發展的民族基因。6月28日,在北京出席和平共處五項原則60周年紀念大會時,習近平主席發表主旨演講,強調“走和平發展道路是中國根據時代發展潮流和自身根本利益做的戰略抉擇”,“中國人的血脈中沒有稱王稱霸、窮兵黷武的基因”。他還援引莊子名言“凡交,近則必相糜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提出中國將堅持按照“親、誠、惠、容”的理念,深化同周邊國家的互利合作,努力使自身發展更好并惠及周邊國家。
人們注意到,這些新理念和新戰略深深植根于中國的傳統文化,并已在國際社會中產生了不同的反響。美國詹姆斯敦基金會《中國簡報》編輯戴維·科恩認為,中國領導人正在努力定義新的安全觀,對傳統的“零和安全理論”提出質疑,強調“發展是最大的安全”,主張亞洲各國具有維護區域安全的能力,這意味著“美國將成為一個可能破壞地區安全的外來者”。他同時指出,中國必須“駁斥強調領土和國家主權等傳統關切的安全理念,才能使其提出的新安全觀具有說服力,這意味著中國必須與美國爭論國際準則”。CNN、彭博和BBC等媒體的知名評論員、跨國企業戰略分析師羅伯特·勞倫斯·庫恩認為,習近平主席提出的絲綢之路經濟帶體現了中國的一系列愿景:包括構建多極世界,促進文化多元與包容、強調和諧而不是爭霸,重視人文交流以及對戰爭風險的防范。香港亞洲時報在線刊發的一篇文章則認為,美國對新絲綢之路的目標一直基于地緣政治擔憂,而中國的計劃強調經濟融合,并且中國與新絲綢之路上的所有重要國家都保持著良好的關系,而美國與土耳其和伊朗等重要國家的關系緊張,這意味著中國的絲綢之路經濟帶建設更易有所作為。正是在這樣背景下,美國總統奧巴馬在其外交政策演說中斥責“中國的經濟崛起和軍事活動令周邊國家感到擔憂”,日本共同社也在報道亞洲安全會議時,突出與會者對中國加強海洋活動的批評和關切,提出中國在亞洲海洋問題上逐漸孤立,中國與日美及東盟各國的較量正日益激烈。
化解三方面挑戰,在輿論引導上取得突破
從外媒的反應,我們不難看出,現實利益的藩籬使中國“和平發展”理念很難在西方社會得到廣泛認同,但這并不意味著外宣媒體沒有作為的空間。要想在輿論引導上取得突破,筆者認為,至少有三個方面的挑戰是從事中國新聞對外傳播的業界同仁需要考慮的。
挑戰一:減少對中華文明的誤讀。對外新聞傳播,從本質上說,是一種跨文化傳播。要想把中國人血脈中的“和平發展”基因講清楚,從事中國新聞對外報道的記者編輯首先要了解自己的文化,建立起對中華文化的自覺和自信,否則,領導人提出的新理念和新思想就會淪為政治口號,記者編輯在設置相關議題時就會感到動力不足甚至不知所措,其結果就是使輿論引導變為空話。
雖然大家都知道中華文化是全球最古老的文化之一,知道中國有四大發明,但是一提到中華文化相較于西方文化的特質,很多人都是模棱兩可,這與中國人近百年來的遭遇密切相關。李漫博和馬學祿在《中華文化與文明的整體觀》一書中指出,基于科學理性的認知方式、最大化的價值訴求、制度與法律的行為模式,西方人形成了穩定的城市文明,他們遵循“勝者通吃,敗者臣服”的競爭法則,強調對外部器物世界的征服和開發。而中國在儒釋道中產生的文化體系形成了“以德報怨”、“協和萬邦”的思想與鄉村文明。《從“廣東制造”到“廣東創造”》一書的作者大衛·弗格森也認為,過度的物質主義傾向是西方國家的教訓。有學者預言,如果未來人類還有智慧的話,一定是用中華傳統文化所蘊涵的節制來修正西方以物質利益最大化為基礎的殘酷城市文明,使中西方文明在交匯中達到共和。而這正是新歷史時期,中華文化對人類文明進步的意義。
中國要實現中華民族的復興必須以文化復興為基礎,而文化復興需要我們既不悲情,又不傲慢,而是理性思考我們要從外來文化中吸收和拒絕什么,從自己本民族的文化中繼承和弘揚什么。這些是從事中國新聞對外報道的記者應該認真思考的問題,因為文化是一個民族的靈魂,也是對外報道的靈魂。沒有這個知識儲備和積累,我們的對外報道就無法擁有歷史深度和全球視野,就很容易在跨文化傳播中迷失了自己,也就很難向海外受眾準確呈現中華文明的特殊基因。
研究海外媒體對華報道,人們會發現,“中國威脅論”之所以會甚囂塵上,主要是因為它與現實利益息息相關,比如地緣政治、能源、資源、安全和選票。但是“中國威脅論”之所以有市場,根本原因還在于很多外國人對中華文化感到陌生,繼而因陌生而產生恐懼。上世紀七十年代,當美國民眾對中國變成核大國而感到恐懼時,好萊塢的導演拍攝了電影《中國綜合癥》。今天,當中國領導人提出絲綢之路經濟帶建設時,也有外媒提出中國意圖恢復霸權,旨在使那些在歷史上不得不臣服中國的國家重新與之結為利益共同體。這種臆斷其實是對中國歷史無知的表現。如果不是漢武帝派張騫出使西域,與西域國家建立友邦關系,就不會有后來的絲綢之路,而沒有這條路上的中西方經濟文化交流,漢朝也不會進入一個鼎盛時期。在對外交往上,中國歷來主張“以德服人”的外交政策,注重長遠國家利益以及和諧共處,所謂“以義為斷,無詐無虞,自然信孚而交固。”
為什么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能夠在中國產生?正是因為中國經歷過諸子百家的文化盛況,早在2000多年前,就深入思考過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的關系,所以,她在對外交往中堅持獨立自主、主張國不分大小、強弱、貧富,都是國際社會的平等一員,堅持不同任何大國或國家集團結盟,堅持在平等與相互尊重的基礎上進行對話,解決分歧,不搞對抗。事實上,也正是因為文化背景不同,中國才不認同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不認同“強者必霸”的邏輯。endprint
因此,為最大限度減少海外對中華文明的誤讀,對外記者必須先有文化自覺,如果只滿足于自己的采訪分工,而忽略對中華文化的研究,那我們的報道就會缺乏戰略高度。
挑戰二:努力讓歷史照進現實。關于文化的定義,說法很多,有一種說法是,文化是一個民族的行為習慣的綜合。換句話說,它內化到一個人的整個生命過程,又總在不斷發展和演進之中。這意味著,當我們說“中國人的血脈中沒有稱王稱霸、窮兵黷武的基因”時,我們不能只是縱觀歷史,拿祖先說事。我們需要把視角落到當代,落到現實,以一個個鮮活的新聞事件為切入口,解讀中國特有的文化傳承和民族性格,否則就會給受眾以“說教”的印象,讓讀者感覺我們的報道面目可憎。
要展現和平發展的“基因”,日常報道中有很多文章可做。首先應要做好評論。傳統上,我們認為對外報道就是要講好故事,要娓娓道來,要突出人情味。現實是,互聯網的普及與新媒體技術的廣泛應用使信息呈現了前所未有的大爆炸,受眾的閱讀越來越呈現碎片化和快餐化的特點,觀點和言論在傳播效果上顯得更為直接,更為高效。作為國家通訊社,寫好評論就是要突破西方主流媒體和意見領袖所構建的輿論場,傳遞出與眾不同的中國聲音。只要緣事而發,這些評論就能利用海外受眾對某個熱點事件的集中關注期,直截了當地表達中國的立場和認知。最近一時期,以越南出動大批船只,非法強力干擾中方在南海鉆井平臺的作業,日本抗議中國將南京大屠殺、慰安婦檔案申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為契機,我們做了不少嘗試。需要注意的是,在撰寫此類評論時切忌展開口水仗,否則即使被外媒轉載,也并不有助于海外受眾理解中國人的文化與價值觀,只會使中國的外宣媒體顯得傲慢無理,自以為是。
其次,跟蹤涉華國際熱點,通過背景穿插,講清楚中國人堅持“和平發展”的歷史基礎與現實意義,抑制海外輿論炒作“中國威脅論”的空間。比如,6月22日,在卡塔爾舉行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28屆世界遺產大會上,中國與吉爾吉斯斯坦、哈薩克斯坦聯合申請的“絲綢之路”申遺成功,在英文對外報道這一新聞事件時,注意發掘聯合申遺過程中的中外合作,突出“和平、包容、開放與合作”的絲路精神,用事實呈現中國人在遺產保護中對歷史的敬畏,對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關注,以及申遺成功給中國人帶來的現實壓力,并進一步結合中國提出的絲綢之路經濟帶與海上絲綢之路的倡議,把中國愿與有關各國互學互鑒、互利共贏,“計利當計天下利”的胸襟展現在西方讀者面前,起到了比較好的傳播效果。值得思考的是,在報道中國海洋軍事力量時,雖然我們多次援引鄭和下西洋時代,中國曾擁有全球無可匹敵的艦隊但卻從未稱霸海上的歷史,一些國家依然給中國打上“意欲海上爭霸”的標簽,把中國作為假想敵。這時,對中國和平發展“基因”的有效詮釋可能需要更多倚重對軍事交流與合作以及軍事透明的報道,而不只是史實。
再次,優化對外報道的表達方式。如果看一下李克強總理最近在英國智庫的演講,人們就會發現,在跨文化傳播過程中,光強調歷史還不夠,必須要把現實講清楚,因為現實更貼近受眾的關切,而且,示強不一定能讓我們在對話中占據主動,反而是示弱,坦率地講出我們面臨的獨特國情、壓力和挑戰,才更容易讓對方理解為什么我們要走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為什么中國認為這個世界可以“和而不同”。中國人常講“文如其人”,在對外傳播過程中,一篇好文必然需要一種好的表達方式。找到這種表達方式的關鍵是跳出自我定式,主動站在受眾的立場,換一個語境思考問題。其實,這種以受眾為主的思維方式本身就體現著中國“謙恭禮讓”的傳統,也是外宣媒體應該在堅持黨性和服務大局基礎上努力培養的一種編輯部文化。
隨著傳統報道與新媒體的融合,中國的外宣媒體將有更多機會接觸終端用戶,針對海外受眾的閱讀偏好,從新聞采集、生產到播發,選擇易于對方接受的表達方式將變得越來越關鍵。在輿論交鋒中,我們還要講究溝通的藝術。對于矛盾和分析,我們要堅持自己的立場,但同時,也要學會努力擴大共識,因為共識越大,矛盾和糾紛的比重就越小,“和而不同”的目標就更容易達成。對于中日、中印、中越、中菲等復雜的雙邊關系,在輿論引導上,原則問題我們無法讓步,但還是要努力通過新聞報道來倡導合作和共贏,這樣做的動力無他,就是源自中華民族倡導包容和諧的傳統文化。
挑戰三:把握國內國際兩個輿論場。在談到中華文明時,凡是具有文化自覺的當代中國人多少都會覺得尷尬。鴉片戰爭后,在西方列強堅船利炮的轟炸下,我們的先輩不惜以全盤否定傳統文化為代價來救亡圖存。新中國成立后,十年浩劫中的“破四舊”又把中國殘存的傳統文化弄得七零八落。今天,當人們意識到西方工業文明所帶來的物質繁榮并不能確保心靈的幸福時,揭示生命宇宙規律、強調人與自然和諧的東方文明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人視為擺脫人類文明危機的出路。在中國國內,傳統文化也進入了一個令人欣喜的復興期。但坦率地說,這種復興的力量仍然非常薄弱。當我們對外盛贊中華文明的卓越時,國內媒體曝出的各色不良社會現象恰恰暴露了我們的文化赤字與道德危機,這種鮮明的對比說明我們的文化建設仍有很長一段道路要走。按照中國的古訓,心未正、身未修、家尚不能齊,何談治國、平天下?所以,當我們在向海外受眾呈現中國和平發展的“基因”時,千萬不能忽略了國內傳統文化復興的現實土壤,更不能坐在祖先留下的“金山”上洋洋自得,而應該密切關注文化建設領域出現的新現象,做好正面報道。
習近平主席曾提出塑造中國的國家形象,重點是要展示中國歷史底蘊深厚、各民族多元一體、文化多樣和諧的文明大國形象;政治清明、經濟發展、文化繁榮、社會穩定、人民團結、山河秀美的東方大國形象;堅持和平發展、促進共同發展、維護國際公平正義、為人類做出貢獻的負責任大國形象;對外更加開放、更加具有親和力、充滿希望、充滿活力的社會主義大國形象。這幾個方面高度概括了繪制中國文化基因圖譜的關鍵點。作為一線采編人員,唯有努力學習,提升個人的知識儲備,才能居高思遠,在國際輿論交鋒中,采寫出既貼近海外受眾關切,又有說服力的對外報道。
責編:譚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