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祥云 胡春曉
學生因退學、休學、死亡而停止或中斷學習(以下簡稱輟學)已越來越多地引起社會的關注。為了解江西省大學生的輟學情況、原因及影響因素,我們采用文獻法和調查法收集資料,并設計出《江西普通高校學生 (家庭)付費能力與資助狀況綜合調查問卷》,于2013年對江西普通高校近十幾年來的學生輟學情況進行了調查,收獲有效問卷952份。下面詳細分析所獲資料和數據。
本文所指的輟學學生,僅包含休學、退學的學生(先休學后退學按1人次統計,違法違紀被開除及被逮捕者一律以違法違紀退學統計,輟學日期按學年計算)。
2001—2013年的13年間,江西高校的大學生數量保持相對較快的穩定增長速度,2005年及以前,每年都比上一年增長30%以上,2006年的增長趨勢有所減弱。2007年以后保持相對穩定的低速增長。這13年間,學生的輟學人數也是保持增長,其中2006年的輟學人數增長幅度較大,達到220.91%。輟學率(當年輟學人數/當年在校生總數)最低的是2002年,為3.26‰。從2002年開始,以后逐年增加,輟學率最高的是2006年,竟達到11.25‰,波動比較大的是2006年。在校生人數和輟學人數的增長率情況見表1。

表1 2001-2013年江西高校在校生輟學情況統計
我們把學生輟學原因分為“健康原因、經濟原因、學習原因和其他原因”四類進行調查和統計,可以得到表2所示的結果。
從表2的數據分析,導致學生輟學的原因依次是:(1)經濟原因占23.82%;(2)學習原因占21.08%;(3)健康原因占15.36%。
“經濟原因”主要是貧困或因貧困導致的停學務工(勤工助學),這項占比居第一位。這表明,隨著高等教育收費制度的改革,學雜費越來越高,一部分學生迫于經濟壓力而輟學,另一部分學生因家庭經濟困難而被迫停學務工(勤工助學),但多數學生在務工(勤工助學)中,因缺課太多而影響學業被迫輟學;有些經濟困難的學生思想不穩定,無心學習又迫于家長的壓力勉強就讀,最后成績不合格,直至自動放棄學業。在調查中我們還發現,有的學生迫于經濟壓力但又不愿意放棄學業,只好先辦理休學,謀取臨時工作賺取薪水,然后再返回學校繼續完成學業。
“學習原因”也是大學生輟學的主要原因之一,包括學習“無信心”、“無興趣”、“無動力”和“成績不佳”等四個方面,而這四者既相互聯系又相互影響。“學習原因”在各個年份中都占有相當高的比例,平均達到28.45%,而且隨著高校的擴招,這一原因引起的輟學現象有逐年增加的趨勢。
“健康原因”輟學主要是指學生因患疾病而造成的

表2 2001—2013年江西省高校大學生輟學原因統計

表3 影響學生輟學的自變量及其均值
輟學現象。從縱向看,這一原因導致的輟學增加速度相對緩慢。隨著經濟的發展、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和醫療條件的不斷改善,國民身體素質得到普遍提高,大學生的身體狀況也將進一步好轉。因此,因“健康原因”輟學的學生會越來越少。所以下文將不再討論這一問題。
經濟學有多種解釋學生輟學行為的理論,但所有這些理論主要集中在討論學習成本、預期的收入水平及就業前景對家庭或個人的影響等方面。[1]與此不同的是,心理學家則認為,學生的偏好和學生自身的學習狀況才是學生輟學的真正原因所在。其實二者并不矛盾,因為面對眾多可能的選擇,學生當然會選擇獲益最大的選項。另一方面,社會學認為,家庭或個人的社會背景是決定學生是否選擇輟學的關鍵因素,父母的受教育程度、從事的職業和家庭的經濟狀況會影響子女的教育需求,進而影響其職業發展方向和社會經濟地位。
我們通過實地調查發現:有些學生進入大學后,對學校的獎助學金資助寄予很大期望;另一些學生因家庭經濟拮據而感覺到學習、生活壓力很大;還有一些學生因學習缺乏信心和興趣或跟不上進度而感到負擔重、心力交瘁,以至于無法繼續完成學業。另外一些大學生則感覺自己選錯了專業;等等。有學者認為,學生是否能順利完成學業,取決于學生個人特征、學業考試成績和家庭經濟支付能力,家庭的支付能力受家庭的社會經濟地位影響,家庭社會經濟地位是由家長的受教育程度、職業和經濟收入等因素決定的,所以家庭戶主的特征直接決定了學生的選擇。[2][3]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從“學生個人特征”、“學生家庭特征”和“在讀學校特征”三個方面假設影響學生輟學的因素。[4](P55-57)本研究中,我們選取學生“能否完成學業的行為”作為因變量Y,選取影響學生輟學的因素作為自變量X。Y=1,表示完成學業;Y=0,表示輟學。根據這一假設和對調查數據的處理,我們得出了“影響學生輟學的自變量及其均值”數據(見表3)。
應用SPSS13.0計量軟件,對問卷調查所獲取的952個樣本截面數據“學生是否選擇輟學”進行二元Logistic回歸處理,利用最大似然估計的參數結果如表4所示。
從表4的估計結果看,回歸模型的-2LL值為200.013。模型的Hosmer-Lemeshow擬合優度檢驗得到的p值為0.218,表明預測概率獲得的期望頻數與實際頻數之間沒有顯著性差異,模型擬合較好,整體檢驗顯著。
根據表4的模型回歸結果,從總體情況看,在引入模型的11個變量中,顯著影響學生是否會輟學的變量有5個,分別為專業偏好、家庭年總收入、父親受教育程度、在讀學校的屬性和學校獎助學金資助情況,其余變量的顯著性整體上均未能通過檢驗。
在“學生個人特征”的4個變量中,僅有學生的“專業偏好”這個變量整體通過檢驗且極其顯著。而“性別”、“學習成績”和“健康狀況”3個變量整體均未通過顯著性檢驗。這就說明,學生的“專業偏好”直接影響其“學習興趣”,對專業不感興趣直接導致“學習無興趣”,同時又影響“學習成績”。這與前文的調查結論是一致的。

表4 學生輟學行為影響因素Logistic模型回歸結果
在“學生家庭特征”的3個變量中,“家庭年收入”和“父親受教育程度”這2個變量整體通過檢驗,且“家庭年收入”表現為極其顯著,“父親受教育程度”表現為顯著。“父親職業”這一變量則未能通過顯著性檢驗,這說明家庭經濟支付能力和家長的受教育程度對子女的學業完成有顯著影響。
在“在讀學校特征”的4個變量中,“學校屬性”和“學校獎助學金資助情況”這2個變量通過檢驗且均表現為極其顯著。“學校層次”和“對在讀學校的總體評價”這2個變量則未能通過顯著性檢驗。這說明,“學校屬性”和“學校獎助學金資助情況”是影響學生輟學的重要因素。而無論是省內重點本科高校、省內一般本科高校還是高職高專院校,他們的學生是否輟學,與學校之間并沒有顯著差別,學生“對在讀學校的總體評價”這一因素對學生是否輟學也沒有顯著影響。
綜合前文分析可知,影響學生輟學的主要因素為“學校屬性 (即公辦與民辦的性質)”、“學生專業偏好”、“學生家庭年收入”、“學校獎助學金資助情況”和學生“父親受教育程度”等5個變量。其中,“學校屬性”和“學生專業偏好”可歸結為學生的“學習原因”(因為調查中我們發現,高校的“公辦與民辦性質”和“學生高考專業志愿是否得到滿足”兩者都直接影響學生入學后的“學習信心”、“學習興趣”和“學習動力”);“學生家庭年收入”和“學校獎助學金資助情況”可歸結為學生輟學的“經濟原因”;“學生父親受教育程度”這一變量雖然整體通過顯著性檢驗,但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小學及以下”、“初中和高中”的受教育程度與“大學及以上”的受教育程度相比,學生輟學與否并無十分明顯的差異,因此對這一問題下文不作討論。
學生“家庭年收入”和“學校獎助學金資助情況”是影響學生輟學的兩個首要因素,政府有關部門和高校應當在調整獎助學金資助結構和資助方式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大對貧困家庭學生的資助力度。
檢驗結果顯示,“家庭年收入”這一變量對學生是否輟學的影響極其顯著。總體來看,在其他情況相同的條件下,隨著學生家庭年收入的提高,學生的輟學率會下降,這與我們實際的認知是相符的。從表5的回歸結果看,在其他變量條件相同的情況下,“家庭年收入”位于“低收入組”的家庭,其子女輟學的可能性大約是“高收入組”家庭的13倍,“中等收入組”家庭子女輟學的可能性也大約是“高收入組”家庭的3倍。這說明家庭經濟支付能力對子女的學業完成是何等的重要。調查走訪中我們發現,有些學生多是因為家庭經濟拮據或家中突發變故,難以承受沉重的學雜費負擔而導致中斷學業。
教育支出已超過醫療等其他支出,成為許多家庭的第一支出。根據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發布的《“十五”期間中國青少年發展狀況與“十一五”期間中國青年發展趨勢研究報告》,大學學費在近20年上漲了約25倍,而城鎮居民人均年收入同期只上升了4倍,如果扣除價格因素,實際只增長了2.3倍,而此時大學學費的漲幅幾乎是10倍于居民的收入。[5]所以,政府和高校如何確定合理的學費標準,如何讓老百姓的子女“能上學,上得起學”,同時又不因沉重的學費負擔而輟學,值得關注和深入研究。
“學校獎助學金等資助情況”這一變量對學生是否輟學的影響也極其顯著。從表5的回歸結果看,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學校的獎助學金等資助手段,對“可以解決部分經濟問題”的這部分學生來說,其輟學的可能性是“根本不能解決經濟問題”這部分學生的9%(反過來說,后者是前者的100/9≈11倍),而對“基本可以解決經濟問題”的這部分學生,其輟學的可能性卻是“根本不能解決經濟問題”這部分學生的6%(反過來說,后者是前者的100/6≈17倍)。可見,加大對這些家庭貧困大學生的經濟資助力度,對降低大學生的輟學率是非常重要的。
我們的調查研究還發現,在現行的學生資助體系中,獎學金所占的資源較多,而以支持低收入水平家庭學生為主要目的的助學金、勤工儉學等資助方式的投入卻相應不足。低收入家庭的學生獲得助學金的比例雖然高于中、高收入家庭的學生,但資助比例偏小、資助額度偏低的助學金,并不能把低收入水平家庭的學生提高到公共資助水平。另外,從總的趨勢看,對學生資助的總體幅度并沒有與學費上漲的幅度保持同步增長。所以,現行的獎學金、助學金體系對家庭貧困學生的作用是十分有限的。由此可見,高等教育的收費制度與貧困生資助制度不配套,資助結構不合理,資助額度偏低等,仍然是當前面臨的問題。因此,政府有關部門和高校應當在提高學費收繳額度的同時,進一步提高獎、助學金的總額度,并調整好獎、助學金的結構比例,完善針對家庭貧困學生的獎、助、貸、免等資助體系,進一步加大資助力度,盡可能減少學生因貧困而輟學。
學生“專業偏好”是影響學生輟學的重要因素,政府有關部門和高校如何滿足學生的專業選擇并培養學生正確的“專業觀”至關重要。從前文的分析我們知道,學生“專業偏好”這一變量整體檢驗極其顯著,這說明在其他影響因素條件均相同的情況下,學生所讀的專業是否是其當初(高考填報志愿時)選擇的專業,是影響學生是否輟學的重要的“個人特征因素”,也就是說,就讀的專業與當初第一志愿選擇的專業不相符的學生更容易輟學。從回歸結果看,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所讀的專業與當初第一志愿選擇的專業不相符的學生輟學的可能性,是那些與第一志愿專業相符的學生的3.2倍。訪談中我們發現,這些學生認為自己在高中階段之所以堅持不懈地學習,就是一心要上他們理想中的大學和專業,但是上大學之后卻出現了理想與現實的反差,希望變成失望,不得不放棄學業。
這提示政府有關部門和高校,在高招錄取工作中,錄取專業與學生的志愿專業相符,是減少學生輟學的第一道關,做好這項工作是“以人為本”的管理理念和服務理念的充分體現。與此同時,在招生專業計劃限定的情況下,高校在學生入學以后,如何在整個大學期間連續不斷地對學生進行專業方面的教育和引導,讓他們樹立正確的“專業觀”,顯得非常關鍵。然而調查中我們卻發現,這項工作在不少高校仍然是薄弱環節,很多高校雖然有新生入學專業教育活動,但多數高校只不過是一個短暫的過場,不是走走形式就是缺乏針對性。這個問題不解決好,學生輟學的現象只會越來越嚴重。
民辦高校學生輟學的可能性顯著高于公辦高校,這不僅折射出民辦高校的辦學實情,而且也警示政府及有關部門,在鼓勵發展民辦高等教育的同時,要加強對民辦高校的引導和監管。“學校屬性”即學校屬于公辦或民辦的性質。這一變量對學生是否會輟學也有十分顯著的影響。從表5的回歸結果看,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民辦高校學生輟學的可能性顯著高于公辦高校,前者是后者的11.3倍。根據對歷年《江西省教育事業統計年鑒》相關資料的統計分析,1999年擴招以來,江西高校的大學生數量保持相對較快的速度穩定增長,2005年以前,每年比上一年的增長率都在30%以上,2006年以后的增長趨勢有所減弱。然而,從2002年開始,輟學人數也在逐年增加,2006年以后的輟學人數增長幅度更大。其中,一些民辦高校和公辦職業技術院校退學、休學的人數都在顯著增多。
調查走訪中我們得知,“學校屬性”之所以對學生的輟學行為產生影響,主要是因為:(1)民辦高校的高額學費及雜費讓學生家庭不堪重負;(2)資助制度的不完善、不規范或完全缺失,無力挽救更多輟學的學生;(3)民辦高校招生時的夸大宣傳與學生入校后的實際感受產生了強烈的反差;(4)師資力量薄弱和師資水平相對低下,引發學生和家庭的不滿;(5)管理水平相對低下、不良事件頻發,讓學生和家長不放心;(6)學生進入民辦高校學習后,社會對民辦高校的偏見讓學生耳濡目染并產生強烈的自卑感。上述原因使學生要么失去經濟承受能力,要么對學校失去信心,最終只有選擇退學。
這就警示我們,政府在核定民辦高校學費標準的基礎上,必須嚴格控制其雜費的收取,同時要強力督促其建立健全獎、助、貸、免等資助制度;要對民辦高校的招生宣傳進行有效監管,對失實宣傳進行責任追究;與此同時,要逐步通過第三方評價等手段,嚴格審核其辦學條件,對教學、管理等進行嚴格評估,以其辦學條件和辦學水平核定其招生規模,控制無序膨脹,引導民辦高校把發展的重點放在內涵建設上。
[1]鐘宇平,陸根書.高等教育成本回收對公平的影響[J].北京大學教育評論,2003,(2).
[2]S.L.Thomas,L.W.Perna.The opportunity agenda:A reexamination of postsecondary reward and opportunity.In:J.C.Smart(Ed.),igher education:Handbook of theory and research ,Vol.19, 2004.
[3]沈祖超,閻鳳橋.社會分層對于教育分層的影響——西安民辦高校學生家庭背景的實證分析[J].北京大學教育評論,2006,(2).
[4]許祥云.中國家庭高等教育投資行為研究[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0.
[5]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課題組.“十五”期間中國青少年發展狀況與“十一五”期間中國青年發展趨勢研究 報 告 [EB/OL].http://www.cycs.org/Article.asp?ID=7895,2008-0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