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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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他相識是在去年秋天,他剛剛升入高一年級,而我是他的心理老師。說實話,盡管已經上過四節心理課,但我并不認識他——這個在老師和同學眼中十分奇怪的男生。直到有一天,他的班主任找到我,向我描述了他的具體情況:他不主動與同學交往,即使有人主動接近他,他的話也極少;課堂上被老師發現作業沒交后,他會蹲在地上哭泣,如果被老師批評,甚至還會跑出教室躲起來。在集體中默默無聞的他給老師和同學留下的印象是:膽小、脆弱、極其內向、不會和人交往。
于是我開始默默地關注他,我發現,心理課上小組討論時,他總是游離在小組之外,自己靜靜地思考著,如果我鼓勵他加入小組,他愿意加入大家,但幾乎不講話。有時他會全程認真地參與課堂,有時卻獨自做著自己的事情。下課后,他一個人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發呆,或者趴在教室外的欄桿上出神,許多時候,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在哪兒。我心中產生了一個大大的問號:這個男孩的內心世界究竟是怎樣的?是什么塑造了今天的這樣一個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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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后,因為他頻繁地擅自離開課堂,他的父親被學校政教處請來談話。談話結束后,班主任打電話給我,說他的父親希望能跟我聊一聊,我在心理咨詢室里接待了這個讓學校頭疼的男生的父親。從他父親口中得知,他小時候的性格還算比較活潑,小學三年級時,他在班里丟了一支昂貴的鋼筆,去向老師尋求幫助,反而被老師嚴厲地批評了一頓。后來一次數學課上,他和幾名同學在黑板上做一道題,做錯后又被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批評,這兩件事情后他的性格就逐漸變得內向。由于父親的工作需要頻繁地變換工作地點,他從小經歷了不斷地轉學和搬家。父親工作忙碌,母親幾乎承擔起了照顧和教育他的全部責任,而母親更多關注他的學習情況,管教比較嚴格。初中時他的成績在班里屬于中等水平,進入高中后成績退步十分明顯,目前考試成績在班里排名倒數。平時在家,他的表現與在學校則完全不同,愿意跟父母談論學校里的事情,但多數表達的是他在學校里表現好的方面。
與他的父親交流后,我大概了解了他的成長環境和經歷,對于這樣一個父親教育角色缺失、頻繁變換成長環境的孩子來說,成長與發展面臨著諸多問題:學習水平遭遇前所未有的低谷,人際關系能力備受考驗,融入新環境的過程屢屢受挫。其實很多時候,他的情緒脆弱以及擅自離開教室的表現,是因為不知道如何應對而產生的逃避。我心里開始想:如果我主動去幫助他,會不會使他產生戒備和抗拒呢?如果我不主動去找他,他會主動來向我尋求幫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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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樣的疑惑,我一邊密切關注著他在課堂上的表現,一邊思考著如何打開局面去幫助他。終于有一天,他又從課堂上擅自離開之后,班主任找到了他,并說服他來跟我聊一聊,于是他在班主任的陪同下來到了心理咨詢室。
我還記得,當我從走進心理咨詢室時,看到一個仿佛嚇壞了的男孩拘謹、僵硬地坐在咨詢室的單人沙發邊上,他低著頭,兩只手緊緊地抓著校服的領口,一副害怕又不知所措的樣子。我提出希望跟他單獨交流一下,他沒有拒絕。坐下后,我輕聲問他:“你現在感到很緊張,是嗎?”他低著頭沒有說話,不敢抬頭看我。我意識到他現在情緒比較緊張,不善與人交往,又是第一次來到心理咨詢室,內心一定充滿了恐懼和茫然。于是我身體微微向前傾了一點,一邊輕拍他的后背一邊說:“是不是覺得自己放松不下來,胸口特別悶,喘不上氣來?”看到他仍然沒有回應,我等了一會兒,他默默地點了點頭,仍然沒有看我。我教他如何用手撫摸胸口讓自己平靜下來,他開始跟著做起來,情緒也逐漸穩定,呼吸聲明顯平穩了許多。
我趁熱打鐵問道:“為什么今天班主任會帶你來找我呢,想說說嗎?”他又下意識地抓緊了領口,低聲說:“因為我犯錯了。”“什么錯呢?”他猶豫了一下,說:“我在上課的時候跑出去了。”“哦”,我停了一下又問:“為什么要跑出教室呢?”他緩緩地說:“我不知道該怎么辦。”“看來你心里對某些問題有困惑吧,想不想跟我說一說呢?”一段很長的沉默之后,他為難地說了一句:“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在我的鼓勵和耐心的等待下,終于他吞吞吐吐地講出了自己難以跨越的心理障礙:“我特別希望像其他同學一樣自然、大方地與別人相處,可是我做不到,不論我怎么努力,我就是做不到。每次就算我鼓足勇氣想要去嘗試,仍然會害怕自己做不好。”聽到他這樣說,我心里松了一口氣,雖然我們的第一次談話讓人感到無比漫長,但還是獲得了可喜的進展——他開始表達并面對自己的問題了!無論問題是什么,有什么困難,只要他敢于面對,這就是一個積極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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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次交流結束后不久,他又出“狀況”了。這次“狀況”正好發生在他們班的心理課上。這天,我在多功能教室上課,上課鈴聲響起時,大部分同學都已按時進入教室并找到自己的座位等待上課,這時我看到他低著頭從后門走進來,誰也沒有看,在最后一排靠邊的位置上坐下來,頭埋在雙手形成的臂彎里。他的位置應該是第一排,為什么他不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呢?我心里充滿了疑惑和猜測。我繼續上課,想讓他自己平靜一會兒。
心理課上到大約一半的時候,我給學生布置了小組討論任務,在大家討論的間隙,我走到他身邊,問他:“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太舒服?”他一直沒有任何反應,我又問了一遍之后,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我追問:“是身體不舒服嗎?”他依然沒有反應。我告訴他:“老師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我想一定是特別不舒服的感覺。如果你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可以允許你回去,如果你希望繼續留在這里,也可以留下來聽課,但我希望你能加入到小組的討論中去。”他沒有反應,似乎是在思考。
這時留給學生小組討論的時間差不多到了,我幾乎已經打算放棄說服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我繼續說:“那你自己坐在這里平靜一會兒吧,老師要去講臺上組織大家上課了。”當我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他突然說:“我回去。”我有點驚訝,輕聲問他:“好,那你需要我陪你一起走過去嗎?”他一邊說不用,一邊站起身來徑直走向自己第一排的座位。我跟著他走過去,待他坐下后向他重復了小組的討論任務,看他加入了小組的討論中,我才放心地離開。
小組討論過后是全班分享環節,“哪些小組愿意跟我們分享一下你們的討論成果呢?”我的話音一落,看到有幾個小組中有人舉起了手,他所在的小組格外活躍,除了他以外的五個同學都把手舉得很高,生怕我看不到。原來,他們小組已經推選他作為代表做小組分享,但是他們請求最后一個分享,想再爭取些時間準備準備。我滿懷驚喜和期待地同意了。終于其他小組一一分享結束,輪到他了,我看到他緩慢地走到講臺上來,拿著手中的卡片,不緊不慢地把小組討論的結果講給大家聽,雖然目光一直聚焦在眼前的講桌上,聲音也比較小,但我的內心仍然有一種雀躍的感覺,心底里已經無數次把肯定的掌聲送給了他。講完以后,其他同學不約而同地為他剛才的表現鼓起掌來,他面帶微笑走向自己的座位。下課后,我叫住他,“狠狠”地表揚了他在課堂上的突破,他很開心。我微笑著說:“看到你今天這么大的進步,老師真心為你高興,你看,只要你邁出這一步,就會發現其實也沒有想象中那么難,是嗎?”他點點頭,我趁機繼續鼓勵他:“老師相信你以后還會有更大的進步和突破,我們一起加油,好嗎?”他連忙說:“謝謝老師。”后來,我沒有仔細追究那節課的前半節課他為什么會拒絕參與課堂,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但令我更感興趣的是:一節課前后,是什么讓他做出了如此大的改變呢?我想,也許是因為我沒有批評他違反了課堂紀律,也許是因為我沒有強制要求他回到小組中去,也許是因為我一直尊重他自己的意愿和選擇,也許是因為我始終耐心地等待他的回應,給了他充足的時間戰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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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學期里,我們保持著每周固定的約談時間,令人可喜的是,每一次見他,都能發現他新的進步。盡管他微小的改變在大家眼中并不算什么,盡管很多時候他獲得的進步又會突然消失,盡管問題時而反復出現,我都一直耐心地陪伴他面對問題,等待他慢慢成長。
每個孩子都是一顆花的種子,只不過每個人的花期不同。的確,下決心去改變可能是一瞬間的事情,但真正的改變確實需要一個過程,外界的關注和耐心就像是它成長中所需要的陽光與空氣,這樣的環境下,它才能心無旁騖地迎接挑戰,專注地投入到當下完成改變的每一小步。對“花期較晚”的孩子來說,作為教育者,陪著他,靜待花開,也許是我們能給予他的最有力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