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簡介
岳遠坤,1981年出生于山東濟寧,現在北京大學外語學院做博士后研究。從2005年年底開始從事日本文學翻譯。代表譯作有《起風了》《德川家康》《蒼狼》等。
“還要攝像啊,那我會緊張”,當《環球人物》記者告訴岳遠坤,攝影記者來只拍照不攝像時,他方才神態釋然。這位在國內日語翻譯界聲名鵲起的年輕譯者,依然保留著學生的淳樸與羞澀。
4年前,剛滿30歲的岳遠坤因出色翻譯了日本作家山岡莊八的鴻篇巨制《德川家康》,獲得日本第十八屆野間文藝翻譯獎,這是在2002年旅居日本的學者陳薇獲獎后,中國人第二次獲得該榮譽。野間文藝翻譯獎設立于1989年,頒發給將明治以后的文學作品翻譯成外文的最優秀譯者。
從“文青”到譯者
其實學日語,并非岳遠坤的初衷。中學時,他是個地地道道的“文青”,喜歡寫東西。“本來第一志愿報的都是中文”,可后來被調劑到日語專業,“當時很苦惱”。好在,他很快就適應了這個專業,大學里依舊積極發表文章,醉心創作。
而開始接觸日文翻譯,是在研究生二年級時,“在論壇上、網站上看到出版社招聘譯者,我問編輯能不能試一下。他們讓我試譯了《德川家康》19卷、20卷,覺得譯得不錯,陸陸續續又給了3卷。翻譯1卷需要兩三個月的時間,我當時正在寫碩士論文,邊寫論文邊翻譯,大概翻了一年。”
翻譯中,也會遇到波折。“比如說日本城的名字、城里的結構,都非常難。因為日本有的東西中國沒有,沒辦法對接。正好當時我去日本留學,就到一些城堡參觀,對翻譯很有幫助。”野間獎的評委給了他很高的評價,認為他的譯文流暢,“仿佛在讀中國的歷史小說,不像是翻譯的作品”。
2007年,岳遠坤從北京外國語大學研究生畢業,應聘去了天津商業大學,做了兩年助教。后來覺得天津文化環境、學術研究環境不如北京,毅然辭職回來讀博。
他喜歡讀書,喜歡校園那種安寧的氛圍,直到現在還在北大做博士后研究。

渾身戴滿金鏈子不叫雅
遍觀岳遠坤最早的翻譯作品,《德川家康》《坂本龍馬》等書多為歷史通俗小說。現在他更傾向翻譯純文學作品,“一是當代比較有名的純文學作家,二是古典的作家”,因為“能跟自己的專業聯系起來”。
在岳遠坤看來,翻譯中最難的是修辭。“每種語言都有特殊的修辭。如果直譯,讀者不懂在形容什么。如果把修辭省掉,翻譯的意義又缺失了。這個意義是要把國外的文化及其特殊的表達方式引進來。”
他舉例說,日語說一個人很忙,會說忙得想借一只貓爪,漢語則說忙得團團轉或忙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如果按中文的語境翻譯,“貓爪”丟失了,又多了源語中沒有的“熱鍋”“螞蟻”。所以,在行文允許的情況下,譯者不妨發揮一下戲謔精神,直接翻譯成“忙得想借只貓爪來干活”。
而同時,作為一名好的譯者,“一定要把自己的創作欲望克制到最低限度”,岳遠坤告訴《環球人物》記者,“雖然翻譯本身就是再創作,而且每個做翻譯的人都有創作的欲望,但盡量能不加就不加。翻譯《追憶似水年華》的許鈞說過,‘翻譯不出來時,加譯是承認自己無能的表現’。實在沒辦法譯不出來時,才加減些東西。”
翻譯家林少華曾把譯者分為3種:工匠型翻譯、學者型翻譯、才子型翻譯。岳遠坤說自己不想做工匠型翻譯,但更不愿做才子型,因為如果把自己當成才子,就“免不了有文藝腔、文藝病”。
“我越來越信服周作人的‘直譯法’觀點,他說‘信、達’足以,‘雅’是不必要的。通常雅就是雕琢辭藻。很多人認為翻譯要有文藝氣息,把語言雕琢得很華麗,‘為賦新詞強說愁’,但到后來發現‘天涼好個秋’就把所有心情都表達出來了。女孩戴個項鏈很漂亮,但如果渾身戴滿金鏈子就不叫雅了。”
雖然正在一步步走向翻譯的新高點,但岳遠坤始終難掩對這個行業的憂心。
2014年,《麥田里的守望者》翻譯者孫仲旭因為抑郁而自殺。有人發現,他曾在2013年寫過一篇《怎樣剝削譯者》的文章,對文學翻譯者報酬過低的現象進行了抨擊。這也曾把文學翻譯這一群體的生存狀態,引入人們的視野。
岳遠坤以自己現在所教的北大筆譯班為例,“10個學生里超過半數都是同傳專業調劑過來的,同傳掙錢多,筆譯稿酬太低了……現在翻譯價格是千字60元,一本書10萬字的話,也就6000元。而且我10年前翻譯《德川家康》時,就是千字60元,房價都翻了好幾番了,譯酬竟然沒變過。”
文學要回歸本質才能走出去
前不久,岳遠坤和著名日文譯者林少華、竺家榮等6人合譯了村上春樹的新作《沒有女人的男人們》。他負責翻譯《山魯佐德》一篇,“講述了一個男人生活在遠離大陸的孤島上,與外界的唯一聯系就是有位女人來找他”。他認為小說中的現象和日本社會當下年輕人心理趨向自閉很相像,“不婚比例和離婚率越來越高,整個社會都蔓延著一種孤獨感。”村上春樹的小說因為真實,而有種睜大眼睛直面世界的力量。
這些年,以村上春樹、東野圭吾等日本作家為代表的文學作品,受到年輕讀者的歡迎與追捧。岳遠坤認為,這得益于日本文學的兩個重要特點:細膩和真實。“日本作家不論男女,都注重對日常的講述,敘事平淡卻又能打動人心。”
岳遠坤認為,近代以來,日本文學的翻譯對中國作家的創作產生過巨大影響。“上世紀30年代是一個高潮,80年代后是一個高潮。優秀的翻譯作品能為本國文學帶來新鮮的血液,促使本國文學走向成熟。”
相比日本作品在國內的大熱,鮮有中國文學作品在日本取得如此成績。岳遠坤對此也有自己的思考,“隨著國力的發展,現在我們常說中國文學要走出去,那么文學中的傳統元素和國家印跡其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回歸文學的本質,寫‘人’而非其他。語言有差別,民族迥異,但‘人性’沒有不同。這是決定一國文學能否走出本國的關鍵。而這里面附帶的中國文化、中國現實、民族印跡等必然隨之傳播,讓外國人更了解現在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