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

很多人都說，北京的秋天是最美麗的。

是的，在北京的秋天，滿樹明暗交替的金黃樹葉使整個城市擁有最為豐富生動的色彩反差。遼闊的天空藍盈盈地像藍色的寶石，空氣中紛紛揚揚的黃土塵埃，折射出依稀可辨的金黃色的熠熠光彩。

紫禁城金色的瓷磚、眾多親王府屋頂上玉石般綠色的琉璃瓦，還有位于北京西城墻外數公里處寶石塔公園里淡綠色清澈見底的玉泉……

寧靜、威嚴、宏大的湛藍色天壇圓頂，是從前“天子”經常前往的神殿。在那里，皇帝下跪禱告，虔誠地與“先皇”對話，祈求先皇賜福于皇族，福蔭他的子民，他的千千萬萬、貧窮、智慧的子民。在大自然的天理、天道面前，皇帝為他和睦、榮耀、勤勞、謙恭、敬畏與順從的民族祈禱。這是一個天生智慧的民族、一個藝術輝煌的民族、一個產生了偉大思想家老子和孔子的民族。光亮的、使人目眩的白色是漢白玉石階和護欄，在晌午炎熱時分，像懸浮著的朵朵白云……

也有很多人認為，北京的春天才是最美麗的。

是的，在北京的春天，當太陽灑下清新的光芒，當巨大的金合歡樹結出美麗的花蕾，當茵茵草地披上新綠，當市民們身著輕便的春裝，展現出快樂的笑臉，悠閑自在地活動在戶外……在北京的公園里、花園里，你能見到無數叢丁香花正滋滋發芽，結出“珍珠”，溢放清香……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如此美麗的丁香花：白色天鵝絨般的珍珠樣花序、淡紅色小斑點、淺藍色的小星星、紫色的小花結，一如風情萬種的女人臉龐前那塊細膩輕柔的面紗上綴著的朵朵花結。

北京的春天，你只要看上一眼那柔嫩、粉紅色的櫻桃花，就再也不會忘記……

春天里，空氣中彌漫著來自從泥土、植物漿汁和香草中散發出來的綠色氣息和芳香。在這陽光燦爛、大地回春的時節，人們又可以結伴前往中央公園，自由自在地觀賞喂養在碩大的灰色陶缸里的千姿百態的羅袍尾金魚了。金魚是一種十分奇異獨特的觀賞魚，是人工繁殖的魚種。當金魚透明的長羅袍尾在水中翩翩擺動時，看起來就像獵獾狗，像大水母，像女人銀白色的脊背，像一株株游動的郁金香或一只只飛舞的蝴蝶……在陽光下，它呈現出深黑色、黛藍色、灰褐色、茶黃色、翠綠色……還有鮮亮的玫瑰紅、黯淡的丁香紅、覆盆子紅、阿德里亞海藍和明亮的紫丁香色等豐富的色彩色調。北京獨有的這種長且透明的羅袍尾金魚是世界上最美的動物，它甚至已經不是原始的動物品種了，完全由人工繁殖、喂養、培育而成，是絕倫美妙的工藝品，像中國的絲綢一樣。

春天里，當身材苗條的中國女人穿上長長的各色絲綢旗袍，那又該是一幅多么生動的畫面啊！絢麗多彩的色調、優雅迷人的身姿，能媲美身邊盛開的任何花朵，其魅力簡直令人難以抵擋！她們的笑聲明亮、爽朗、開心、愜意！在中國女人面前，即便是過去無憂無慮的公主小姐們都會感到汗顏，她們的衣著打扮也一定不如今天的中國女人那般充滿誘惑力。你瞧，薄薄的絲綢緊緊地貼在腰肢上，纖細苗條的身段盡顯嫵媚，女人味十足，只要一陣微風輕輕吹過，輕盈飄逸的下擺就會撩人地掀起。中國女人還愛穿滾著漂亮彩色鑲邊的絲綢長褲，褲腳一直垂到踝關節處。玲瓏秀氣的小腳再配上一雙做工精細的錦緞繡花鞋，鞋的形狀與歐洲的式樣類似，也有高高的弧形鞋跟，走起路來，碎步輕盈、婀娜多姿，好不性感！

春天的女人，是北京又一道迷人的風景。

春天，如果你在艷陽高照下的北京中央公園漫步，深深銘刻在記憶中的情景就像完全憑記憶背誦出來的一首愛情詩章。人們穿著節日盛裝，在燦爛的陽光下悠閑地溜達。有的牽著自己的孩子，有的坐在茶館前的草坪上，有的坐在滿是節疤的松柏樹下的石凳上，愜意地吮吸著松柏樹溢出的松香味兒……

我個人則更鐘愛北京的秋天。

我覺得，秋天里彌漫著的那種聽天由命、心灰意冷的肅殺，更符合今天的北京，更符合這個巨大的、幾乎是非現實的、只能存在于記憶中的工事城堡建筑物。這是對從前的偉大、權力、輝煌、華美以及對這里從事和發生過的波瀾壯闊的宏偉事業、事件和壯舉的不朽記憶。

現在正是秋天。

當秋風乍起，掃過屋外墻角邊的落葉，那沙沙的響聲就像來自遠方的大森林。一輪圓月掛在淡且柔和的天空上，人造物一般。圓圓的暈圈環繞著月亮，淡化了、模糊了它原有的鮮明輪廓。

如果你細細聆聽，可以聽到從大合歡樹上落下的枯萎秋葉在簌簌細語。它們喃喃地訴說著、在風中飄搖著，像一個個鮮活的生物，像老鼠或像一只只蹦蹦跳跳的小麻雀，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著金色的光芒。

是的，夏天基本上已經過去。幾個星期前，窗前還是滿樹合歡花。

那段時間，我的整個房間都會始終充溢著一陣陣甜蜜的香云，一種柔和的、熱忱的植物的氣息和花朵的芳香。可現在，外面吹著來自東面、來自海洋的冷風，來自天津方向，甚至來自更遠的黃海……在空氣中，人們分明能感覺到，地球上的一切在慢慢趨于安靜，自然界節慶般熱鬧的夏日漸漸結束。這一切，人們都能通過嗅覺感覺到。

抬頭觀看今晚的星星，在夜空中掛得很低很低，像一個巨大的影影綽綽的華蓋。在夜的絮語中，人們聽到了嚴冬緩緩的腳步聲。凌霄高掛的月亮，孤獨地俯瞰著大地，一如夜空中屹立著的雪峰上的一彎冰塊，昭示著寒冷即將來臨。

此時正是深夜時分，夏天的這個時候，大街上、胡同里還十分熱鬧。但今天，人們早己關在自己的小安樂窩里，安靜地上床睡覺了。因為，人人都知道，夏日的歡快已經過去，炎熱中的心醉神迷已經過去。人們的嗅覺已經聞到冬季衣物散發出來的那股樟腦丸味兒了……

難道這種寂靜是酩酊大醉后的一種難受情緒，就像參加了節日派對后擁有的情緒一樣嗎？人們沒有后悔的感覺，更多的是蓋上被子安安靜靜“冬眠”的一份安逸。外面的世界死氣沉沉，可世界的內部、民眾內心的情愫，在復活、在蘇醒、在煥發出強大的生命活力。

一陣“沙沙沙”的響聲又通過敞開的窗口傳了進來，這源自大自然的音響此時與一陣人的吆喝聲產生了共鳴。一位夜間小商販在街頭叫賣，夜風托送他那恍若遙遠、略帶憂傷的拖長的音調：“硬——面——餑——餑！”

街頭小販哼唱著：“硬面粉烘烤的面食喲！”

我趕緊穿過庭院來到通向胡同的大門口，狹窄的胡同寂靜而又孤獨，風卷起的塵土在胡同里飛揚。胡同的右前方，映照著人的一個剪影，是街頭小販。一盞微弱的紅色光點在他后背的上方閃爍、晃悠著。

晃悠的身影越來越近，很快一位中國老人就站在了我的眼前。老人頭發灰白，留著一縷山羊胡須，紅紅的酒糟鼻子濕漉漉的。他穿著打著補丁的藍色長衫，右手臂彎挽著一個荊條筐，筐里亮著一盞小油燈，微弱的燈光只能說可以象征性地驅趕黑暗。中國入迷信，認為黑暗中有鬼魂在四處游蕩。因此，點燈不僅僅只是為了照明，更重要的意義在于驅鬼。燈光是老人的一種武器，可以鎮住鬼魂。

“老人家，您在干什么呢？”我問道。

“硬——面——餑——餑！”老人即刻放下筐子并亮出了他的食品，一雙顫抖著的年邁的手將兩個圓圓的餑餑遞到我的鼻子前。

“多少錢一個？”

“一分半，”他結結巴巴地回答。

“深夜還會有人買餑餑嗎？”

“有，那些玩通宵的人。”

“什么人？”

“打麻將的人。深夜有足夠多的玩麻將的人，我的餑餑每天晚上都能賣完，將近六七十個。真是謝天謝地，北京有這么多深夜玩麻將的人，要不然，我就要挨餓了。”

老人繼續前行，又只能看見黑夜中晃悠著的微光，聽到時不時傳來的蒼老響亮的叫賣聲了。叫賣聲慢慢遠去、消逝……胡同里又恢復了安靜和黑暗，黑夜中樹葉沙沙的聲響在漸漸增強。

整個世界似乎都關閉了，人們依靠著自身的力量，一股能使自己振作、帶來生機和幸福的內在力量頑強地生活著。

啊！北京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