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山湖魚館：一場債權官司的十年迷局

在全盛時期，山東微山湖實業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微山湖集團”）曾擁有40余家酒店、2000名員工，一曲“微山湖之歌”唱遍各大門店。如今，其山大、燕山等旗艦店均已關閉，僅剩明湖店等四家店面勉力支持。微山湖集團董事長程平告訴本刊記者，令其陷入困境的是一場持續10年的官司。

據悉，2005年6月至今，微山湖集團與山東凱旋商務中心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凱旋公司”）的債權糾紛案已耗時10年。微山湖集團從起訴凱旋公司一筆2196萬元的債權開始，此后歷經20多次開庭、13次判決、5次生效，微山湖集團雖然全部勝訴，但抵債房產的房產證至今未發，裁定本案執行終結也已滿1年。

從“債權糾紛”到離奇官司

10月12日下午三點半，位于大明湖路的微山湖魚館，偌大的店面只有幾名工作人員圍坐在大圓桌旁用餐。景區內黃金位置的區位優勢，令這家店一直生意不錯。記者注意到，每張臺面的玻璃板下都壓著幾份新聞報刊，均顯示“最離奇官司”、“十年迷局”等字樣。

微山湖集團董事長程平一身休閑裝，戴一頂棒球帽。落座之后，他從雙肩包里掏出一沓資料，A4紙，摞在桌上近30公分厚，用不同顏色的長尾夾分門別類。

程平向記者展示這些資料時發現有一份裁決書沒有在列，“出門前整理了一個小時，文件太多還是落下了”。但他很快用微信將這份裁決書的影像發送給記者，他說這些“文件都是有電子版備份的”。

所謂“最離奇官司”，其實不過是一起簡單的債權糾紛。

2004年底，某銀行歷下支行向微山湖集團借款500萬元，代凱旋公司歸還到期貸款。按約還款時，銀行與微山湖集團協商用債權抵債。當時，該銀行將凱旋公司一筆2196萬元的債權設置了抵押轉讓。

“當時我三十歲出頭，銀行方面協商的又是一位朋友，我對金融術語不熟悉，以為是將凱旋公司的一幢辦公樓抵押歸還，卻沒弄清楚債權不等于房產證。”據程平介紹，后來各方協商的債權轉讓價格是1700萬元，銀行提出走拍賣程序，同時把微山湖借出的500萬元轉化成拍賣保證金。”程平說，銀行當時承諾剩余的1200萬元，可以在向凱旋公司收回2196萬元債權后支付。

2005年4月，銀行舉行拍賣會，并與微山湖集團簽訂了債權轉讓合同。

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但真正受讓了債權之后，微山湖集團卻陷入一個延續十年的官司迷局。這件官司13次判決5次生效，微山湖集團全部勝訴，但至今卻沒拿到那幢樓房的房產證。

2005年6月，微山湖集團第一次向濟南市中院提起民事訴訟時，訴凱旋公司償還借款2196.2萬元，并對凱旋公司位于歷山路142號的房屋一至四層及地下一層進行了訴訟保全查封，也對上述房產租金進行了查封。同年12月18日，濟南市中院作出“（2005）濟民四初字第82號民事判決書”，判令凱旋公司向微山湖集團歸還借款，并支付利息。判決后，凱旋公司沒有上訴，判決產生法律效力。

“讓我們想不到的是，凱旋公司此后分別向濟南市檢察院和山東省檢察院提起抗訴申請。”程平告訴記者，這使案件多次進入再審程序。

在山東省高院作出終審判決后，凱旋公司又再次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申訴。最高人民法院調卷進行了審查審理。據程平向記者出具的庭審記錄復印件顯示，開庭時最高院主審法官詢問凱旋公司是否欠錢，凱旋公司承認欠錢；問欠錢該不該還，凱旋公司稱該還；又問欠錢該還為什么還申訴，凱旋公司無以作答。結果當場被法官斥之為“惡訴”、“纏訴”，并指令山東省高院對案件繼續執行。

程平稱凱旋公司為“老對手”。這幾年雙方不斷交戰，一直到2012年3月，凱旋公司相關負責人還在策劃起訴微山湖集團及程平，因無法提供有利證據，不得不撤回訴訟。

據最高法院發布的信息，凱旋公司在濟南中院共有13起被執行案件，欠款達2.5億元，大部分是銀行貸款。

13次判決、5次生效、全部勝訴：誰在拖延執行？

除了老對手的各種糾纏，程平認為許多職能機構也在案件執行中犯了“拖延癥”。

實際上，早在2009年，泰安中院裁定將被執行人凱旋公司位于濟南市歷下區歷山路142號第1—4層及地下一層的房產以房抵債“也系清償執行標的額的行為”，為核心執行內容。當時，泰安中院裁定經拍賣將上訴房產作價2547萬元抵債給微山湖集團。

2010年3月4日，依據相關規定，濟南市地方稅務局歷下分局曾出具被執行人凱旋公司應繳的房產過戶營業稅金額155萬元，但凱旋公司并未繳納。為盡快了結官司，程平“從凱旋公司的拍賣房款中出錢”，代凱旋公司“國家金庫濟南市歷下區支行”繳納稅金155.3670萬元，但2010年11月16日被轉賬退回，原因為“匯入行有誤”。此后，以上過戶營業稅至今均因對方各種理由拒收未能繳納。

今年5月28日，濟南市房屋產權登記中心向微山湖集團出具了辦理房產證的《補正資料告知單》，告知需補充提交抵債房產的營業稅及契稅完稅憑證等材料，“申請登記材料符合法定形式的，我單位將予以受理（抵債房產過戶）。”

但對程平來說，房產過戶又回到抵債房產的過戶營業稅完稅環節，這成為辦理房產證的先決條件。而此前的2015年1月22日，濟南市地方稅務局歷下分局曾給微山湖集團出具答復函：“因你單位所反映的山東凱旋商務中心有限公司以房抵債的繳稅事項，是發生在人民法院執行程序中的涉稅事項，所以待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在向我局送達協助執行通知書并提供涉稅資料及憑證后，我局將依法處理。”

“協助執行通知書是否必備？法律沒有明確規定。但我們有明確的終審勝訴判決書和執行終結裁定，難道還不能算是法律文書？濟南中院已經執行終結本案了，怎么再給稅務局發協助執行通知書？稅務局依法強制征稅是法定職責為何不強制征凱旋公司的稅？”針對濟南市地稅局歷下分局有關等待協助執行通知書的答復函，程平如此發問。

更令程平擔心的是，自己所秉持的執行終結裁定的法律文書，卻看似遭遇“暗度陳倉”。2015年7月9日，濟南中院下達（2012）濟中法執字第126—6號《執行裁定書》稱，“因執行標的額的計算涉及法律適用問題，需向上級法院請示。裁定中止（2011）魯民再終字第20號《民事判決書》的執行。”裁定中止執行的該20號《民事判決書》，正是2013年8月16日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提字第58號《民事判決書》終審維持的判決，而2014年6月6日（2013）民提字第58號《民事判決書》已被裁定執行終結，無法再裁定中止執行。

10月13日，記者就此案致電相關法律和稅務單位，均未得到答復。

被絆倒的微山湖魚館

采訪當日，一位女士與程平定在四點約談，但她幾乎與記者同時到達微山湖魚館。程平告訴記者，這位女士代表著凱旋公司的“老朋友”和“新敵人”。

2007年7月，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2006）濟中法執字第46-2號民事裁定書，對凱旋公司位于濟南市歷山路142號的房產進行拍賣，但由于該房產審鑒價格高達5000多萬元，致使前兩次拍賣全部流拍。

程平說懷疑“其中存在惡意競拍”，他提供給記者的幾次競拍資料顯示，有兩次競拍中標公司在中標后并沒有購買拍賣房產，其中就包括這位女士的企業。按照當時的拍賣程序，這兩家公司假若沒有辦理手續，其參加競拍前上繳到法院的保證金不予返還。程平說這位女士代表的企業上繳了700萬保證金，一直沒能拿回。

程平告訴記者，“微山湖追償的債務也就2000多萬元，但這兩家公司上繳的保證金高達1600萬元，這并非正常經營行為”，他懷疑兩家企業與凱旋公司有“合作”關系，但無奈的是，這家企業幾年來一直找他商討索要保證金問題。

一場官司打了十年，程平儼然變身半個法律專家，提起各種案宗頭頭是道。每當他以為快要噩夢結束時，對方又提起上訴。他曾以樂善好施著稱，如今卻成為有原則的借貸者。采訪中他甚至告誡記者，借給朋友錢要按照個人能力計算好，別想著收回，就當送人情。

程平算了一筆賬，凱旋公司連本帶息已欠微山湖魚館4057萬元債款，“如果按照一個員工每天工作8小時，做一個菜用20分鐘，每個菜賺5元計算，需要工作926年才能掙回”。而雙方為此付出的訴訟費用，已經遠遠高于索償金數額。

但程平認為真正的損失卻在真金白銀之外。他和他的微山湖魚館曾經名動業內，微山湖全魚宴也曾經高朋滿座，“一年開三店”的“微山湖現象”為人津津樂道，而且“微山湖魚館”還準備在新加坡上市。陷入這場債權迷局后，曾擁有40余家酒店、2000余名員工的微山湖集團元氣大傷，目前只有四店在經營，留守的幾乎都是手握股權的老員工。

程平自認“特別會掙錢”，這幾年不斷通過其他產業的經營維持著微山湖魚館。他說這是創業的起點和招牌，不能輕易放棄。“這幾年陸續把好幾個職能單位告上法庭，等案件結束會帶著微山湖魚館離開濟南”。程平告訴記者，集團已經整體外遷，案件塵埃落定后將重新經營，重啟上市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