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拉格到夾邊溝：我們如何記錄人類歷史的瘡疤

2013年在國內出版的《古拉格：一部歷史》，第一次向我們完整地講述了上千萬政治犯和刑事犯的遭遇，揭開了“蘇聯(lián)”這一外衣隱藏之下的骯臟歷史。如同諾獎女作家阿列克謝耶維奇筆下的戰(zhàn)爭與災難，監(jiān)獄、集中營、流放地、勞改營……也是人類歷史的瘡疤。中國作家楊顯惠筆下的《夾邊溝記事》既是集體創(chuàng)傷，亦是古拉格式極端處境的中國敘述。50多年過去，夾邊溝里發(fā)生過的一切，如同那些掩埋在荒漠里的尸骨，被消磨殆盡。

古拉格：

人類集體塑造的幽靈

十多年前，當安妮·阿普爾鮑姆開始為寫作《古拉格：一部歷史》搜集材料的時候，總是反復做一個相同的噩夢：在索洛維茨基群島（蘇聯(lián)勞教營舊址）的某個修道院里，她反反復復地爬著木制鐘樓的樓梯，時不時還要跨越、踩踏一具具尸體。

直到索爾仁尼琴將古拉格寫入了他的作品“古拉格群島”，并在西方世界中激起了軒然大波，“古拉格”，這一較納粹集中營殘酷數(shù)倍的殺人工廠才被世人所知。索爾仁尼琴詳細地闡述了他在古拉格中的一個蘇聯(lián)懲戒營的服刑過程；更重要的是，他明確地將古拉格集中營比喻為“一個個與當代文明相隔絕的個體，并在蘇聯(lián)的土地上構成了頗具規(guī)模的集中營體系”。

在1929年到1953年的34年間，至少1400萬人被監(jiān)禁于古拉格，多于700萬的蘇聯(lián)公民被流放到墾荒地區(qū)進行墾荒。進入古拉格不需要太復雜的理由，只要你是“階級敵人”就行。在人類法律史上，這是一次巨大的跨越：人類中的一部分被另一部分人宣布為天然有罪，即使他什么也沒做，也必須接受懲罰。

不，我并非在異域他邦，

也不是在別人的羽翼下躲藏，——

我當時是和我的人民一起，

處在我的人民不幸而在的地方。

在古拉格，詩人阿赫瑪托娃成就了她最重要的代表作《安魂曲》。

愛情在黑暗中出現(xiàn)，那也是古拉格。在肯吉爾特種勞改農場，有人竟然與從未謀面的另一個人隔著分開男女勞改營的高墻結了婚。女方站在高墻一邊，男方站在另一邊，兩人宣誓許愿，由一位囚犯神父將結婚儀式用一張紙記錄下來。

在描述這些盲婚啞嫁的婚姻時，就連索爾仁尼琴也暫時停止了冷嘲熱諷：“在這種隔著一道高墻舉行的兩個陌生人的婚禮上……我聽到了天使的合唱。”古拉格無疑超越了納粹，它更制度化，善于偽裝，也更持久，更加洞察人性的低劣，更加刺痛人類的神經。

夾邊溝：

一個自由人，在追趕監(jiān)獄

夾邊溝，這個位于甘肅酒泉戈壁灘里的勞改農場，從1957年10月至1960年年底，關押了近3000名“右派”。

《甘肅省志·大事記》中記載：據(jù)1959年7月統(tǒng)計，甘肅省共定“右派”分子11132人。根據(jù)天津作家、《夾邊溝記事》作者楊顯惠的調查和當事人回憶，甘肅省近三分之一的“右派”被送到了夾邊溝農場。

天寒地凍間，一場罕見的大饑荒很快將這里變成了人間煉獄。短短三年間，三千“右派”在吃盡能吃的和一切不能吃的之后，只剩下三四百人。1960年11月，中央派出調查組“糾正極左路線”，開展“搶救人命”工作。1961年1月，幸存者才得以陸續(xù)遣返原籍。

當夾邊溝幸存的“右派”被分批釋放回家時，一位醫(yī)生留下來負責給2000余名死者編寫病歷。他們被貼以各種名目的致命疾?。盒牧λソ摺⑿呐K病復發(fā)、肝硬化、肝腹水、腸胃不適、中毒性痢疾……實際上，他們中的絕大多數(shù)均死于饑餓。

學者朱學勤把《夾邊溝記事》看為他“精神年輪”里的三本書中的一本。他說，有朋友稱此書是中國的《古拉格群島》，他以為還不夠?！豆爬袢簫u》僅僅描述知識分子在集中營里被虐待，卻還沒有觸及饑荒中知識分子相互蠶食之慘烈。那是真正的吃人！

《夾邊溝記事》中記載，1960年4月，蘭州中醫(yī)院的“右派”高吉義被場部派往酒泉拉土豆，裝貨最后一天，餓極了的“右派”們知道這個機會千載難逢，他們煮熟了一麻袋洋芋，九人一口氣將160斤洋芋統(tǒng)統(tǒng)吃光。

返回途中，一名吳姓“右派”在顛簸之下，活活脹死。高吉義也上吐下瀉，和他住在一起的來自甘肅省建工局的“右派”工程師牛天德整個晚上都在照看著他。第二天，高吉義醒來，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年近六旬的牛天德竟然將他的嘔吐物和排泄物收集起來，在其中仔細地挑揀洋芋疙瘩吃！

1958年，畫家、詩人高爾泰一路上想象自己是“車爾尼雪夫斯基去西伯利亞，為真理受苦受難”，開始了夾邊溝的生活。

后來重游故地，他感慨道：“月冷籠沙，星垂大荒。一個自由人，在追趕監(jiān)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