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不解之題

讀了幾遍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一直有著混沌的感覺，對昆德拉在“輕與重”、“靈與肉”之間的徘徊似懂非懂。然而，細細品味小說的第三部“不解之詞”才發現，昆德拉是在將一種極強烈的孤獨意識傳遞給讀者。在這里，愛是一回事，契合是另一回事！即便是愛人與情侶，彼此間也無法真正理解和融合。

書中主要人物，特蕾莎與托馬斯，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相愛卻在大多數時間中無可避免地相互傷害；薩比娜與弗蘭茨，既是不同的性格類型，又有著在各個方面都截然不同的經歷，肉體上的親密關系并不能填平他們之間精神的鴻溝。無論是情感還是性欲，在兩個不能真正溝通的個人之間，只能是一種極其脆弱的聯系。愛情在痛苦中繼續，或者在想象中維持。傳說中的“另一半”往往并沒有出現，人們總是在與不同于自己的另一個體艱難廝守。

米蘭·昆德拉在此書中用整個第三章來闡述“不解之詞”。在這奇妙的一章中我們可以看到人與人之間存在多少的差異與誤會，每一個動機、每句話、每個詞、每個表情或動作，都有可能被作為某種不正確的信息而加以誤讀。有多少分歧源于誤解，多少錯誤的判斷出自誤解，甚至，連愛也極可能是由誤解而來。

然而在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時候，這樣深刻的精神聯系是存在的。當你為某個場景熱淚滾滾，又或是為某個句子深深嘆息時，你的確會感到一種精神上的徹底的溝通，如同烙鐵熨平衣褶一般準確無誤地印入你記憶深處，直入內心，令你的思緒紛涌而低徊。

這是完全的契合，所以你完全被打動。唯有思想與思想之間，可以達到這樣直接的深度溝通。但你試圖向另一個人描述你的感受嗎？你會立即陷入語詞的廢墟之中，無法呼吸，感覺到語言的蒼白和乏力。

隔著文字、畫面、語言或音符，我們與創作者在某一刻也許可以達到一種合而為一的美妙境界：彼之所想，正我之所思；彼之所經，實我之所歷。然而拂開了文字、語言等形式的層層帷幕，人與人之間，還是那樣的咫尺天涯。合上書本之后，對于米蘭·昆德拉本人，我們仍舊是一無所知。

這也許就是一個悖論：為了尋求真正深刻的與他人之間的精神聯系，我們卻不得不回避與他人的直接交流。于是，我們在熒幕前流淚，在書頁間感慨。而人群之中，我們與我們的同類，彼此之間竟是那樣陌生，對話如此膚淺，理解如此困難，態度如此警覺，感受又是如此的南轅北轍，充滿了荒疏之感。

在信息瞬息萬變的今天，有多少“不解之詞”正橫亙在我們與他人之間？心有靈犀是多么不易，而孤獨正是人類精神的不解之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