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娘子

出生于臘月的我，應該是愛梅的，可我從沒說出口，究其原因有三。一因梅花誤識了林和靖，使得贊賞梅花的詩層出不窮，由此推究，愛梅的人定然不計其數，我就湊不得熱鬧。二因有了林和靖的“梅妻鶴子”之說，世上那些愛梅之人、高雅之士便不敢再稱自己“愛梅”，我一個凡塵俗女自然更不敢言說了。三因“梅蘭竹菊”雖號稱“四君子”，可我總覺得梅花更該是一個骨感美女，據“異性相吸，同性相斥”之理論，“愛梅”這樣的話更說不得了。

但每次聽說鄰縣“青梅之鄉”丹詔漫山遍野的梅花開了，心里就有些蠢蠢欲動，盤算著趕去好好感受一番“暗香浮動”的美好意境。即便拖拉到花期已過，到梅娘子懷孕結子的時刻，也退一步想若能睹一睹“疏影橫斜”的畫景也是不錯的。

可惜最終還是沒能如愿，只好一個人遙想孤山上林和靖（后人稱“梅鶴公”）種下的三百六十幾株梅：臘月花開，暗香涌動，待到五月，梅子黃時。放眼孤山上的梅林，果農欣然前往孤山買梅子，“梅鶴公”的梅子從不零售，不必稱斤兩，整樹的梅子估價出售，果農自然不必帶稱。梅鶴公把每棵梅子出售所得的銀兩包好放在竹筒上，每天只用一包銀兩，即使有貴客也是用一棵梅樹出售梅子的銀兩維持生計，每天他的兩只靈鶴會帶上兩個袋子飛到集市采購他的生活用品，一個袋子裝著銀兩，一個袋子裝著購物單，集市里的生意人早已習慣，他們熟練地把物品裝入空袋子，從容地從另一個袋中索取所需的銀兩。梅鶴公則整日在太湖上蕩舟游玩，若家中有客，家僮便放出靈鶴，梅鶴公看到太湖上空盤旋的靈鶴，自然劃船而歸待客。

等到那一包包的銀兩用完，新一年的青梅又成熟，又可以出售了。他一如既往地過著閑適的生活，直到死也沒有離開那片梅林，連離得最近的杭州城他也沒踏進過一次，他至死也沒有離開他的“梅妻”，沒有離開他的“鶴子”。他葬在梅林中，兩只靈鶴在他的墓前哀鳴直至以死相伴。他遠離了繁華，遠離了塵囂，他的生活最終成為世人所向往、所追求而不得的世外桃源。

號稱“青梅之鄉“的丹詔，梅樹何止三百六十五棵，寒冬臘月丹詔千樹萬樹盛開的梅花，雖不能讓鄉民們過上梅鶴公所過的神仙般的日子，但五月梅子黃時的收成也讓他們的生活過得有滋有味，這也就不難想象了。

美人如茶，品嘗了青梅茶，“梅妃”在我的腦中久久揮散不去，這位名叫江采蘋的福建第一才女，美貌和才藝俱佳，入選宮中深得唐玄宗的寵幸，我有時想想，這是她的幸還是不幸？她愛極了梅花，她的宮室四周都種植著梅花，我覺得她就是梅精，清雅高潔。后來大唐皇宮中又植入了一株豐腴嬌艷的牡丹花，楊玉環與江采蘋爭寵的結果不言自明。多年后，玄宗又思念起被冷落的梅妃，派人送給她一串珍珠，孤芳自賞的江采蘋寫了一首詩附在珍珠送還，這首詩后人稱《一斛珠》：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污紅綃。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我記得后來，德國著名文學家歌德把這首詩翻譯成德文，這位資深美人的名聲便隨著她的詩遠播歐洲。

讀她的這首詩，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氣和決絕。在一夫多妻的年代，在皇帝坐擁后宮佳麗三千的朝代，在女人是附屬品的歷史中，她的精神卻是那樣的獨立。安史之亂中，世人都知道楊玉環在馬嵬坡上吊自殺了，太多的人卻不知道，深在宮中的梅妃用白布將自己層層包裹，為負心于她的唐玄宗保住清白之身，跳下古井而香銷玉殞。我不禁感嘆：兩朵花，一朵驚艷了時光，一朵溫柔了歲月！

品一口青梅酒，這是女人酒，度數不高，后勁卻十足，像極了唐朝的又一美才女——上宮婉兒，武則天時代所擬的皇詔大多出自于她的手。她在十七歲時親手擬下了廢棄二十七歲太子的詔書，也把自己最美好的初戀埋葬心底。我想她當時的心境猶如我手上高腳杯中的青梅酒，她心中的滋味必定是酸中微甜微澀。她眉宇間因犯錯烙下的印跡似一朵紅梅花，這朵紅梅，搖曳在唐朝的皇宮中，隨著大唐政治風波起起伏伏，也引領了一代的時尚潮流——宮廷仕女們眉宇間妝點起的點點胭脂紅。大唐皇宮中的這朵紅梅是嬌艷，她釀的酒是醉人的！

嘗一杯青梅醋，嚼一口青梅子，突然想起中國的又一個大才女——宋朝的李清照，她的《點絳唇·蹴罷秋千》里的詞句：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她的這句詞把少女的嬌羞美描繪得淋漓盡致，也完完全全地把自己的少女情懷刻畫出來。晨曦微露，美少女蕩罷秋千，頭發有些散亂，汗水和露水濕透了單衫，潔白的輕紗貼著散發著青春氣息的胴體，仿佛一株帶著露珠的仙草。突然有貴客來到，一位翩翩美少年款款而至，美少女臉一紅，和羞走，趕緊回閨房，可視線仍然不忍離開，倚門回首，假裝把青梅嗅，多么嬌羞可愛的女子。

這樣的女子是否只有在古書里才有？我不禁啞然。莞爾一笑，解讀美少女和品青梅醋嘗青梅果居然有異曲同工之妙——酸澀中透著絲絲的甜美。

恍忽間，歷史的梅花輕輕地在我的夢里開過，歲月的梅香悄悄地從我的夢中飄過，酸中帶甜的梅味淺淺地在我的夢里咀嚼過，清雅高潔的梅娘子幽幽地從我的夢鄉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