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總理們的山東遺產

北洋時期，山東出過三位國務總理，一位是單縣人周自齊，一位是微山人潘馥，一位是鄒城人靳云鵬。

北洋時期，城頭變幻大王旗，執政者多為擁兵自重的軍閥，不過，他們既逢“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其知識結構也都帶有東西雜糅的特質。此外，走馬燈般的政治更迭為彼時的中國留下了一個巨大的政治空白，這種畸形的無政府狀態對于資本、產業的發展提供了一個相對自由的政治環境，民族工商業在這種時勢與時局中得到了一定的發展。當然，這種時局最終也將他們的努力毀于一旦。

他們都是新舊交替時的代表人物，其在國家命運與個人產業上的選擇，代表了彼時精英階層在救亡與啟蒙上的探索。

政治門閥

北洋時期，政治門閥盛行，這三位國務總理有著諸多的交集。

周自奇的夫人王喜順是北京名妓，潘馥的二夫人張靜娟是天津名妓，這兩位夫人，情同姐妹，來往密切。周潘之間的關系通過這樣一種特殊方式建立了起來。

在周自齊任山東督軍期間（1912—1913年），潘馥出任山東實業司司長。1915年，周自齊任財政部總長，以馥為參事。

接替周自齊督軍山東的是靳云鵬（1913—1916年）。他的家世更為復雜，據稱，張恨水的《金粉世家》即是以靳云鵬家族為原型。他和馮國璋是同學兼同事，與曹錕是把兄弟，和張作霖是兒女親家。想當年，堪稱北洋時期的豪門家族。

值得一提的是，靳云鵬的母親還曾喂養過潘馥，因此民間遂有“一人奶出兩位總理”之說。

彼時，靳云鵬的母親邱瑩瑩為了生計，去給在河南鄧州（今南陽）作知府的潘守廉當奶媽。潘守廉新生貴子起名潘馥，但夫人沒奶，請來奶媽每年20大洋。

邱瑩瑩與潘馥的感情相當深厚，在潘家遭受土匪劉三的綁票時，她用自己的親生兒子靳云鄂替下了潘馥。后來雖然劉三知道上當反而敬佩邱瑩瑩的大義之舉，放了靳云鄂，但為此，靳云鵬一直認為母親不可理喻而耿耿于懷。

1927年冬，奉系軍閥張作霖打敗了直系軍閥吳佩孚，占領北京成立了安國軍政府。張作霖跟靳云鵬是兒女親家。他們這個兒女親家是指腹為婚的。靳云鵬的姨太太懷了靳懷旭時，張作霖的姨太太也懷了他的第5個女兒（即張學良的妹妹），靳張二人為政治聯盟而指腹聯姻。不過長大后，兩人最終也沒結成婚。

靳云鵬當時仗著與張作霖的親家關系，企圖第三次登上國務總理的寶座。沒想到總理的位子被邱瑩瑩奶大時任交通總長的潘馥得到。

雖然曇花一現，只做了八個月總理，但靳云鵬與潘馥的關系進一步惡化。1929年春，邱瑩瑩病危，在病床上對靳云鵬講，你們兄弟不能和好，是為娘的一塊心病。靳云鵬聽了馬上給在天津的潘馥發去電報請他速歸。病危的邱瑩瑩看到兩人握手言和才閉上了雙眼。

后來，人們在送葬隊伍里，看到了為這位曾經賣煎餅的女人披麻戴孝的兩任國務總理，一時成為街頭巷尾的佳話。

靳云鵬發跡后，邱瑩瑩也隨之經常出入達官貴人門第，她見多識廣，頭腦靈活。每次袁世凱請吃飯，老太太必帶四包禮物：“雞蛋十個，豆腐四塊，煎餅六斤，咸菜一罐。”而禮單上寫的是：“吉子十個，都福賜快，堅兵祿金，賢才一貫。”據稱，袁世凱必親自點收，即席大嚼。

產業圖譜

由于政治上的緊密相連，這三位國務總理在當時的實業浪潮下，也合作了不少項目。1915年，時任山東實業司司長的潘馥與靳云鵬籌資開辦濟南魯豐紗廠。后來，魯豐紗廠又被知名富商苗杏村收購，改名為成大紗廠。

1916年，潘馥調任全國水利局副總裁，同時又與濟寧劉韻樵、靳云鵬等8大家合股投資30萬元（銀幣）建濟寧濟豐面粉廠，日產46.2噸，暢銷京津。1918年3月，他又與馬丹銘、靳云鵬等14家合資2222萬元，創辦濟寧電燈公司。

值得一提的是，在任職山東期間，潘馥不僅倡導辦工業，還鼓勵發展加工業和農業、水產業等，并提出創優等產品，與國內外競爭的建議。他于1914年6月15日至7月5日，在濟南主持舉辦山東省第一次物品展覽會。會上評選出237種、682件優質產品。10月，送巴拿馬萬國博覽會參展，宏濟堂阿膠、張裕葡萄酒就是在這一年獲得了金獎。

在這三人中，靳云鵬在發展個人產業上的商業眼光最為出色，1922年2月4日中、日簽訂了《解決山東懸案條約》。最先得知信息的靳云鵬捷足先登，以中日合辦名義于1923年8月成立了魯大礦業有限公司（簡稱魯大公司，總部設在青島），靳云鵬出任總理（董事長），直接操控坊子炭礦、淄川炭礦和金嶺鎮鐵礦的生產、銷售、經營等諸事項。

除魯大公司外，截止1926年，靳云鵬獨家投資或合伙經營的企事業如濟南魯豐紗廠、濟南大觀園、濟寧電燈公司、面粉公司、鄒縣鄉農學校等就有20多家，擁有資產6500萬元之巨。

靳云鵬在濟南留下的最大一筆遺產就是大觀園。大觀園的所在地原本是鎮壓義和團時的一片刑場。靳云鵬督魯期間，在這里建立府宅。由于此地經常出現“鬼火”，在探訪風水先生后，靳云鵬決定在此地建個市場，以眾壓邪。

他派人馬到北京和上海考察學習開辦市場的經驗。去北京考察的人認為應把市場建成古典式的，而去上海考察的人則主張應該建成西洋式的，并以上海大世界為模板。靳云鵬當即拍板效仿上海，建濟南的“大世界”，并請了一位德國工程師負責設計工作。

濟南要建“大世界”的消息不脛而走，各路商人向籌建大世界的人員打聽情況。因為許多商人并不了解“大世界”的含義，越來越多的詢問引起了籌建人員的反感。也不知哪位籌建人員沒好氣地回答道：“大世界就是大觀園！”誰料到，一聽“大觀園”三個字對方就不再多問了，他們大概聯想到了《紅樓夢》中的大觀園。大觀園的美名越來越被人們所熟知，連靳云鵬都不得不認可、接受這個現實。

身為北洋政府重臣，周自齊雖然自己并沒有經營太多的產業，但他在理財等方面，的確也有著豐富的經驗。1914年，周自齊改任袁世凱政府的財政總長兼鹽務署督辦。面對揮霍無度的北洋政府的巨額財政需求，他應付自如，被人們稱為“理財高手”。據說他理財的妙招之一就是從英國貸款，到美國換成美元，然后再到英國轉換成英鎊，去購買廉價的日貨高價轉賣出去，賺回高額利潤。

周自齊任職山東期間，正值新舊交替的過渡時期，整個山東政局及社會情況呈現出復雜混亂的局面。他治理匪盜，彈壓濟南巡防營嘩變，發展工商運輸業和發行山東銀行券，頒發剪除發辮辦法，成立統一黨山東支部，陪同孫中山視察山東，這些行動為清朝剛去的山東帶來了政治上的新局面。

民族大義

雖然都是軍閥的代表人物，但這三位國務總理在民族大義上，還是堅守了自己的立場。

1928年4月13日，國民黨軍北伐，進入山東滕縣界，張宗昌退至鄒縣。5月3日，日軍在濟南奸淫擄掠，屠殺中國軍民萬余人，制造了駭人聽聞的“五三”慘案。彼時，潘馥任張作霖政府的內閣總理兼交通總長，5月9日上午，到達天津的孫傳芳致電潘馥說：“南北于爭，濟南事變，日人侮我太甚，本人受良心之督責，不愿再事內爭。”潘馥同意孫傳芳之舉，下午即向張作霖匯報，并勸張順應潮流，通告停戰。張遂發息戰通電。

5月30日夜，張召開軍政府最高級緊急會議，接納將領之勸告，以大元帥名義下退卻令，并指定退至的地點。6月2日，張通電宣告退出北京。同時，北京軍政府召開末次國務會議，潘馥表示退讓賢能，即日出京，院中事務交許寶蘅暫時負責，閣員大多數也隨之退出。

6月3日晨1時45分，潘馥隨張乘專車離開北京，車到天津，潘馥下車赴寓所。4日，張作霖的專車在皇姑屯被日軍預埋的炸彈炸壞，張被炸死，馥得幸免。潘復謝任后，先為張學良的高級顧問，后蟄居津門作了寓公。1936年春，患病漸重，6月，赴北平就醫，9月12日，在北京逝世，終年53歲。

由于官僚資本的特性，在退出官場后，靳云鵬的產業開始縮水，他開始篤信佛教，吃齋誦經，還煞有介事地取法號“智正居士”，以此寄托晚年，了卻余生。不可否認的是，在民族大義面前，靳云鵬尚能保持晚節，做一個有骨氣的中國人。1937年“七·七事變”后，侵華日軍華北頭目土肥原賢二多次派人誘惑靳云鵬出山，組建華北偽政權，都遭到他的拒絕。1951年靳云鵬病死于天津英租界15號路（今四川路）私邸，享年七十四歲。

周自齊是清華大學的創辦者，除此之外，他一生最大的亮點，表現在拒簽喪權辱國的《二十一條》上。

當時，袁世凱稱帝心切，擬委派周自齊任總統特使秘密去日本簽訂《二十一條》。周自齊探知消息后如坐針氈，忐忑不安。他對袁世凱賣國求榮的行徑極為不滿，但作為袁世凱政府的要員又無計可施，無奈之下便稱病閉門于上海外灘周公館。當美國記者端納去探望他時，他巧妙地通過暗示的方法，將簽訂《二十一條》的消息透露出去。這激起了愛國人士的強烈反對，同時引起全世界的重視和英美俄法等國的干涉，使得日本帝國主義這一滅亡中國的陰謀未能得逞。

不過，由于支持袁世凱復辟，1916年6月袁世凱死后，周自齊被列為帝制禍首之一，被黎元洪通緝。但因消息走漏，周幸運地亡命日本。1918年2月，馮國璋代理總統時，取消了對周自齊等人的通緝令，周才結束流亡生涯，從日本回國。

周自齊獲特赦后，又繼續在北洋政府的幾屆內閣中擔任要職。1922年4月，他被大總統徐世昌任命為代理內閣總理兼教育總長，因徐世昌下臺還代理了10天的大總統職務。

6月11日大總統黎元洪復職后，周當了財政整理委員會的掛名職務。此時，他對政治已心灰意冷，遂退出政界，去美國游歷。其間他考察了美國的電影工業，回國后籌辦了孔雀電影制片公司。1923年10月，他在上海病故，移葬于北京西門頭溝的九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