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秋天,48歲的鞠小薇第一次進藏,她掬起一捧融雪河中的河水,河水清冽,蒼穹遼闊。她不由自主地跪倒在藏區的大地上,淚水沸騰了雙眼……
往后的日子里,鞠小薇先后四度進藏,用文字與影像記錄下那一個個刻骨銘心的日子。冰山、湖水、廟宇、牧場、藏族老者與姑娘……那些藏地的風景在鞠小薇筆下緩緩地流淌出來,寧靜而莊嚴。
與浮光掠影的觀光客不同,西藏之于鞠小薇,不是觀光地,那里是她的家。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濟南的初秋,天空空曠而高遠,空氣多少有些清冷。蕭索的秋風里,記者叩響了鞠小薇家的門扉。
1957年生人的鞠小薇是山東濟南人,出生于書香世家,父母都是文化工作者。鞠小薇從小愛好讀書,與攝影結緣于中學時代,那時她參加了攝影課外興趣小組,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記者登門時,鞠小薇正在沙發上疊著紙花,臉上有著孩童般專注的神情。她素顏示人,穿一件簡單的棉麻T恤和一條牛仔褲。“以前的我不是這樣的,穿著考究,每天出門前糾結用哪種高檔化妝品,衣櫥里是琳瑯滿目的時裝。”鞠小薇說,現在的自己習慣了平日不修邊幅,除非重大場合,都是素面朝天。
“那些經歷給我帶來了從內至外的巨大轉變,甚至身邊的人都不認識我了。”鞠小薇告訴記者,那是西藏給她留下的影響。她前后五進西藏,走過了西藏所有行政區及絕大多數縣鎮。
鞠小薇第一次去西藏是2005年秋天,她跟隨國家文物局進藏為布達拉宮、薩迦寺、羅布林卡三大寺進行修繕。在大部隊的準備工作告一段落時,鞠小薇搭上了開往珠峰的車。
“與珠峰的約定仿佛是在前世,我追隨靈魂到了這片圣地,看到了每一個奇跡都是佛陀的眷戀。”在她的新書中,鞠小薇這樣寫道。
歷經兩天的顛簸,鞠小薇終于抵達了珠峰大本營。可是珠峰卻被籠罩在濃濃大霧之中。鞠小薇只好在絨布冰川的融雪河旁等待。她試圖突破守衛的界限,來到河流的近處,站崗的藏族小伙子竟然放了行。接下來的故事美得令人心醉:“我在河邊壘了一個瑪尼堆,掬一捧略帶奶白又帶一點點灰藍的河水,輕輕送到嘴邊,甘甜清冽,冰涼透徹,瞬間放空了自己。再有意識時,竟然發現自己已雙膝跪地,淚流滿面。”
“珠峰出來了!”在同行的人高呼聲中,鞠小薇回過神來。珠峰隨著氤氳而散的云霧漸漸現出了面目,鞠小薇跪在珠峰的正前方,眼含熱淚,接受了珠峰的靈魂洗禮。僅僅十幾分鐘過后,珠峰又悄悄地隱在了云霧中。
盡管短暫,與西藏的初見卻在鞠小薇心中深埋下了種子。
“九死一生,我跟西藏的緣分”
“西藏對于你意味著什么?”記者問道。
鞠小薇歪著頭,重復了一遍問題,給出了答案——“我的朋友問我,你一個人開車赴藏是很危險的狀況,萬一途中遭遇不測該如何?我跟他說如果讓你自己挑一塊墓地,你會挑哪兒?毫無疑問,我會選西藏,上天堂比你們都近。”鞠小薇說,自己甚至做好了直面死亡的心理準備。
2008年5月7日,鞠小薇留下一封遺書,獨自駕車踏上了去西藏的路途。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悄然前往心中的圣地。
自此,就是160天的長途跋涉,160天的艱險和朝拜。她駕著自己的愛車,在塌方、滑坡、迷路、陷車、饑餓與恐懼中,沒有向導、沒有后援,一個人、一輛車,完成了為期160天,行程2萬余公里的西藏全景獨立采風。
鞠小薇經歷各種危險狀況,卻每每化險為夷。鞠小薇談起來一如往常的平淡與豁達,“在西藏我死過了多次,卻又都沒有死成。這九死一生,就是我跟西藏的緣分”。
她把自己的這段經歷記錄成冊,出版了自己的新書《藏地瘋行》。一如書名,鞠小薇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一個“瘋女人”。她的作家朋友韓青說她“具有驚人的直覺。同時也是一個非常有行動力的人,想到了便馬上去做。”自駕去西藏是這樣,寫書也是如此。
從接到出版社的邀請,決定開始創造,鞠小薇以廢寢忘食的狀態閉關完成了《藏地瘋行》的寫作。天氣最熱的時候,為了平復燥熱,她還發明了把腳泡在水盆里寫作的方式。
新書創作好了,交給出版社,鞠小薇沒再看過一眼。“書寫好,交給出版社就沒我什么事兒了。要刪的刪,要改的改,我都不管了。現在市面上有太多寫西藏的書,我隨手翻翻能被氣死,太多不實的撰寫和無知了”。
而通過鞠小薇的文字,經由鞠小薇的鏡頭,我們能夠看見西藏最真實的樣子。關于外界對鞠小薇冠以攝影家之名,鞠小薇不置可否。“我認為自己只是一個連攝影師都算不上的業余攝影愛好者。”一路走一路拍,用自己的角度去觀察西藏。常常為了一個光線,一個角度花大量的時間等待;也總能抓住轉瞬即逝的陌生人的笑容。她的鏡頭仿佛比別人多了一種身份感。鞠小薇的“直覺”不僅體現在她的經歷中,她的鏡頭里,也體現在她的作品《藏地瘋行》的創作上。
次仁卓瑪,另一個名字
“那是一種特別好聞的味道,是藏香和煨桑,是一種格外熟悉的聲音,是大昭寺廣場上磕頭的人身體與地板的摩擦。”盲人歌手周云蓬這樣描述他對西藏的感受。對于鞠小薇而言,她最真切的感受,是回家。
“去西藏對我來說,就像回家一樣。我拍西藏就像在拍自己的家一樣。”在西藏的那些日子里,鞠小薇把自己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個藏族人的模樣,她的皮膚黝黑得發亮,經常和藏民同吃同住,再穿一襲藏族服飾,在藏民中你根本無法辨別出她的存在。鞠小薇說“很多人說我像藏族,連我自己都沒有理由懷疑:無論樣貌、性格、喜好、情感……太多太多跟西藏親近。所以,回西藏的路不管有多難,多遠,對于我,就像孩子想回家一樣,那么自然,那么理所當然。”
鞠小薇說,自己從不是一個面面俱到的人,在城市里的多種身份往往給她很大壓力。在城市里有時候會顯得很“弱智”,快人快語的她往往直率的令人卻步。而西藏使她找回了自己的天堂,“在這里我完全是自在的,第一次來西藏的時候就莫名的有一種親切感、歸屬感,一點都不陌生。”
鞠小薇的另一個名字是“次仁卓瑪”,是一個喇嘛為她起的藏族名字。巧合的是,鞠小薇資助的兩個藏族孩子的名字中,一個含“次仁”,一個含“卓瑪”。這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鞠小薇把自己資助的第二個藏族女孩兒稱作女兒,談起女兒卓瑪,鞠小薇眉飛色舞的說“過一陣子我還要回家一趟,我的女兒要結婚了!”鞠小薇把西藏當做自己的另一個家,而那些藏民都是她的親人。
現在,西藏的神秘感正在消失。西藏似乎已經成為了一種符號,帶有太多的商業色彩。仿佛沾了西藏的邊兒就能暢銷,去了一趟西藏就擁有了談資。
青藏鐵路開通,大量游客的涌入,就連中國最后一個不通公路的墨脫縣都修了公路。鞠小薇回憶起當年徒步墨脫的情形,依然歷歷在目,“短短五天,我覺得是如此漫長,魔鬼般的螞蝗,地獄般的路,煉獄般的經歷,我終生難忘”。

鞠小薇以近乎賭氣的語氣說,自己寧愿西藏不要通公路,“西藏是打開了,蒼蠅也飛進來了”。西藏的改變一方面的影響來自游客,太多的游客給藏區帶來了一些生態環境的破壞;另一方面是“金錢”對藏區的影響,越來越商業化的景區,迷惑了本地的藏族同胞。“就像傳染病,侵蝕著西藏”。
2011年,鞠小薇在“家里”度過了此生第一個藏歷新年。40多天后,離開西藏,踏上歸途的鞠小薇開始醉氧,越往回走,癥狀越嚴重。頭痛,困,幾乎睜不開眼睛……抬頭看到高速路濟南出口的瞬間,她長出了一口氣。
“那一刻,我知道,一段刻骨銘心的經歷就這樣結束了。”鞠小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