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手記:
2014年12月8日,上海精武體育總會在上海市虹口區舉辦2014年精武體育文化高峰論壇。期間舉行了總教練聘任儀式。一位儒雅的老者,走上主席臺,向與會同仁鄭重地行了一個武術抱拳禮。隨后從上海精武體育總會會長顏建平手中接過精武總教練的聘書。
他的名字叫王培錕,聘任儀式結束后,我對王老進行了采訪。采訪王老前,我讀過王老的著作《漫步武林》,序言中王老寫道:我出生在武風甚濃的閩地,從小生性愛動,受“尚武”精神的熏陶,在盛行于民間的“南少林”拳的影響下,也開始比劃一兩下拳腳。初中開始,對古今一些涉及戰爭的名著及武俠小說,極感興趣。
1960年,王老考進上海體育學院,并果斷地選擇了武術專業。畢業后,王老留校從事武術訓練和教育研究工作,對武術學科建設傾注了大量心血,先后創建“上海體育學院武術散打專業”、“上海體院學院競技武術班”、成功申報“上海體育學院重競技碩士點”、全國第一個“武術博士學位授予點”。
王老喜歡思考一些武術問題,當他看到,很多武術家們因年齡增長而放棄習練數十年剛烈的拳種,轉而研習太極時,王老提出了,武術的大眾健身品種,只有太極拳是不夠的應有更多品牌。并建議武術家們向太極拳家學習,將本拳派進行變革,轉移發展方向,創造出以“慢練”形式,達健身效果的新型練法,這樣既傳承本流派的拳種,也可為年老體弱者創造更多武術健身的產品。
如今,王老雖已退休多年,但依然默默為武術工作著,他說,武術本身并不玄虛,在青少年中進行武術教學,應力求科學化。
訪談錄:
趙叢君:2002年,您擔任上海精武體育總會總教練,后來主動請辭,如今再次被聘為總教練,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
王培錕:曾記得,2011年1月我已向總會表明,年近古稀“應退出‘委員會’,而兼任10年的‘總教練’一職也該卸任了,讓年輕一代接班,以統領‘精武武術’取得快速的發展”?;窝坶g又過了4年(其間未被解聘,僅自求解聘),今再續聘我為“總教練”,真誠地感謝“精武總會”領導、“精武”拳友們對我的信任與厚愛。
正當“精武會”獲空前發展的大好形勢,“精武武術”獲得“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稱號之際,作為老武術人的我,應有為武術事業的發展、為振興“精武武術”盡綿力,并為造就“新領軍人”,做鋪墊的責任。為此,我勇于接受這一聘職。
“2014年精武體育文化高峰論壇”的成功召開,將為精武的文化傳承、文化產業的發展,開辟新途徑。作為“精武總教練”的我,也將會與全體“精武人”共開拓、共努力、共進??!
趙叢君:2002年退休后,您一直沒有離開武術,武術什么地方打動了您?
王培錕:“武術”的傳統性與體育性具有無限的探求的空間?!皩W無止境”“藝無止境”,既選定作為自己職業,在職時,努力盡職。退休后,雖有多項文、體、藝等項目及友人期待我選擇加人,共享晚年的生活情趣。重新獲新知,結交更多新的友人,確很有誘惑力。然而,退休后對武術思索、研習的時間更多,可彌補過去與民間拳友較少的交往、采民間武風,交流武技的環境,較在職時更為寬松,更為自由。選擇不離棄武術主項,將會從中學得更多,感悟更多……加厚、拓寬已獲得的知識,或許比重新學習新技,更有意義。而且在不斷探求之中,難免涉足其它藝文、教義、兵法、哲理……再學習也成了必然,而這與另辟習新,必竟不同,是圍繞“武術”的主題進行認知的?!笆冀K如一”也是我做人所追求之一。因此,退休后一直未離開武術,也就成其自然。
趙叢君:您曾培養、訓練出多名優秀教練員和運動員,您在當代武術教育價值的實現上,有何體會?
王培錕:大學畢業后,國家安排我擔任專職的武術教師,既然我樂意接受此項工作,決無反悔,暗下決心,一走到底。從此我主要的工作是培養符合國家需求的具有武術技、理,為社會服務的武術學生。學生中多有成就者,諸如行政領導者、教授、教師、創新學科的領銜者等,作為曾經的專業老師,借用“青出于藍勝于藍”之語,僅表達高興之情,別無另意。他們的成功離不開自身的努力,而武術教育對他們的人生發展,也應有重大的影響。武術不僅具有體育運動的功效,更應重視武術德、智、體的教育功能。
趙叢君:您自幼習武,1960年考入上海體育學院,畢業后留校任教,歷任教務處副處長、武術系主任,可謂一帆風順,您的武術之路遇到過困難嗎?
王培錕:有。諸如,上海體院競校武術隊、散打隊、太極拳劍隊、舞獅隊的組建,上海體院武術博士學位的申辦成功等無不浸滿辛酸苦辣,困難多多。然而,依靠“同一戰壕的戰友”,共同奮斗,知難而進,多有成效。
趙叢君:2006年您榮膺中國武術九段,2014年被聘為國家武術院研究專家,可以說國家授予您的榮譽已經到頭了,今后您打算為武術做些什么?
王培錕:榮譽的早來,晚到,都不能影響對武術事業的追求。關鍵是否努力做到不辜負國家武術研究院、武術界對我的信賴,及授予我的榮譽,盡量做到名符其實。今后,還是一如既往,國家、民眾認為我在武術方面還能做些什么?我當盡綿力!
趙叢君:您曾得到周士彬、蔡龍云、王菊蓉、胡維予、張立德、吳玉昆等前輩的指導,您從他們身上學到了什么?
王培錕:精湛的武技、精辟的武論、武德榜樣、俠義柔腸……師輩人人從不同的角度給我學習的榜樣。當然,從專業的角度受蔡龍云老師“勇破陋俗,引領創新”的武術思想,王菊蓉老師治學嚴謹,一絲不茍地嚴求“苦練基本功,狠抓規范功架”,周士彬、張立德的實戰技術求實,求強,戰術運用如神,胡維予、吳玉昆的剛柔互變,均以力、勁,為積淀的表現等,對我所產生影響最大。
趙叢君:1963年,您開始擔任全國武術比賽裁判工作,歷任副裁判長、裁判長、總裁判長等職務,您個人參加過武術比賽嗎?
王培錕:我曾擔任“上海體育院武術隊”隊長,那個時段各“體院隊”不具備參加全國賽事的資格。曾參加過上海市武術比賽。
趙叢君:您曾擔任上海體育學院武術隊和散打隊總教練、上海市武術隊總教練,您在練打結合上有何體會?
王培錕:此問題議論多年,其實當今的武術已沿“打”與“練”,也就“擊”與“舞”,“套路”與“格斗”的格局發展,要回歸遠古武術的什么模式呢?無人知曉,當今的發展未必不好,如“中國式摔跤”不也是武術踢、打、摔、拿四大要技中的摔技為主體嗎?宋已有相撲,清設有“相撲營”,一直延續至今,自成體系,源于武術,不打不拿,也很可觀、可行?!吧⒋颉币延泻艽筮M步,如在技術上真正能運用、展現中國武技的內容、特點,也可自成體系,未嘗不可。細嚼“中國式摔跤”的基本功訓練大多離不開傳統武術基本功訓練的內容與模式?!吧⒋颉笨山梃b、發揚。
趙叢君:您創編過八式太極拳、八式長拳、八式南拳等,您覺得什么樣的人有資格創新?
王培錕:其實我沒參加上述項目的創編,或許是眾多倡導者之一。但編創簡單易練的拳套并不難,關鍵的是否符合武術的運動持點、方法、風格。尤其傳播者能否正確按武的規律傳授,否則所編的形式、內容、動作均會落入“舞蹈化”“體操化”的框架中。因此,應由業內人實施編創,可直入武術主題。
趙叢君:當前的武術界,有一種只認自家招,不識他家法的現象,您怎么看?
王培錕:“井底蛙”。建議跳出井框,再高再難也要跳,解放思想,借助外力,跳出井,看世界,一切均奇妙。發展自家也在其中了。
趙叢君:您覺得武術院校的教授和民間武術工作者,應如何相處?
王培錕:本為一家人,何必分你我。學院教授應主動與活動在民間的武術人相融合,千萬不要成為空頭的“武術理論家”、“武術學者”。若無武技的支撐,一切理論均難為社會武術人所接受,也就是要先有武術實踐,才有武術理論的升華,進而指導武技的發展。社會武術人也應對教授們有重新定位的必要,大多老教授本來自武術人,而新教授中部分與武術人融為一體的大有人在,他們不僅武術理論有見地,武藝也出眾,怎能另眼?當然,也有止步于“學者”的,尚須努力于武技的操練,與社會武術人的融合,成為社會武術人所歡迎的武術理論家、武術學者,共同推進武術發展的現代化、科學化。
趙叢君:1984年12月,您出版了《紫宣棍》一書,此后相繼出版了《地躺拳》、《中華散打術》等多部著作,結合您個人經歷,您認為怎樣能培養出文武兼備的人才?
王培錕:培養文武兼備的武術人才,是教育系統工程的問題,非本人所能為。不過既為“武術人才”,首先要有為武術事業奮斗的思想準備,要有刻苦磨礪武術的技術技能的意志,要有緊跟社會的發展,掌握科學的體育學基礎理論,要有時代精神,對傳統武術文化的認知,應厚今薄古,批判性吸取,科學傳承
趙叢君:面對MMA等立體搏擊的興起,您對中國散打的前途有何思考?
王培錕:散打的前景光明,關鍵是改革,不僅要從評判的形式,還更要在多方面加以大膽、大幅度變革。還是一句老話,“走自己的路”。
趙叢君:有人認為武術是體育項目,也有人認為是文化項目,您如何看這個問題?
王培錕:體育也屬文化范疇吧!為什么將其分離,我也不甚解。上面我講體育功能,重健身,而武術教育更體現德、智、體的作用。側重點不同吧!沒有認真研究過,僅直觀認識。
趙叢君:您覺得太極拳發展到今天,還是不是武術?
王培錕:當然是。為使武術這一民族的運動項目能擠身于“奧運”舞臺,太極拳這一項也須迎合奧運項目所提倡的“更高、更快、更強”的要求,創編出“競技太極拳”。為了使太極拳運動能符合奧運項目的要求,必須作較大的革新,尤其是技術難度的“指定動作”創新,并融入太極拳套路中,加以應用,爭取獲得奧運項目的認可,在專家與運動員的數年努力創編后,“競技太極拳”逐步成型,也獲得“國際武術聯合會”的認可。奧運后,在國內競技賽事中,延繼至今。這種類型的太極拳,設有相當難度的“指定動作”,諸如,“側朝天蹬直立”、“后插腿低勢平衡”、“騰空飛腳內轉體180度”、“騰空擺蓮360度接雀地龍”等。允許自選套路的動作可選自各式太極拳,乃至其它門類的動作,還允許配以音樂伴奏等。因此,其創編成的“競賽太極拳套路”,既有“指定動作”難度,又保留著傳統太極拳主要動作,并有創新動作,給人全新的視野。而演練上又保持太極拳運動的風格、特點。當然,應承認這一變革的跨度甚大,武術人稱之為“競技太極拳”。初時,運動員的演練水平不達火候,不為人們所認可,是可以理解的。但它必竟是從太極拳演變而來,還保留著太極拳的動作與演練的原形,仍是武術,是太極拳。
趙叢君:2014年5月6日,國家體育總局和中華全國體育總會頒布了《關于印發<武術段位制推廣十年規劃>的通知》,您覺得此項規劃意義是什么?
王培錕:意義重大毋庸置疑!關鍵在于如何落實實施,以及根據國情,適當調整段位內容與“晉段”方式、方法。
趙叢君:當前的武術界有這樣一種現象,練散打的不會套路,練套路的不會散打,您覺得散打和與武術套路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
王培錕:還是教科書所說的,武術的運動分套路運動與搏斗運動兩種形式。無關緊要,前者力求動作攻防實戰效果,后者力求動作攻防含義演展。
趙叢君:師徒間應如何相處?如何能讓武術界里有正風正氣?
王培錕:我從不收徒,沒此經驗。近有“拜師不學藝,收徒不授徒”之傳,若從師生關系推想,是否有些懸?
趙叢君:如何能讓武術得到政治家、教育家、企業家們的青睞?
王培錕:極速提高“武術教育”在學校體育教育中的位置,會獲得國人青睞。
趙叢君:您對于當前中國的武術界現狀,以及年輕一代的武術習練者,有什么評價和期望?
王培錕:武術優秀運動隊除競賽外,還應將傳統武術列項,并認真進行傳承項目的運動特點、風格。更要重武術基本功、基本技術的訓練,要規范動作功架,并將動作的攻防含義、勁力融入其中。
趙叢君:請您為武術事業的振興提幾點建議。
王培錕:應在專門學校培養相當數量會武技、明武理,能“言傳身授”的武術教育者,擔任各層次學校的武術教師,而不是無技藝的“武術學者”。
武術本身并不玄虛,應用科學的、現代的言詞進行表達。傳授武術應首重“武德”“尚武精神”的培育;立足武術基本功、基本技術、攻防意義的規范教學,方可使受教者獲得“武”的技藝,“武”的韻味,展現中華民族傳統體育-武術的特質。在青少年中進行武術教學,傳承的技藝力求簡單、易學、易練,求規范、工整,不可復雜化。傳授武術理論、武德,力求科學化,宣揚正能量,杜絕“玄虛說”,防止“糟粕”泛起。
王培錕簡介:
王培錕,男,1942年生。國家武術研究院專家委員會專家、中國武術九段、上海市武術協會副主席、上海精武體育總會總教練。1964年畢業于上海體育學院武術專業后,留校任教,先后擔任上海體育學院武術隊、散手隊總教練,培養訓練出數名優秀教練員、運動員。曾任上海市武術隊總教練,上海體育學院教務處副處長、上海體育學院武術系主任,培養多名碩士研究生。享受國務院頒發的“政府特殊津貼”。1996年中國武術百杰評選中被評為“十大武術教授”之一。多次應邀前往日本、韓國、馬來西亞、菲律賓、意大利、美國、法國講學。擔任韓國、印尼武術國家隊教練、武術國際裁判。曾在國內外武術比賽中擔任裁判長、總裁判長、仲裁主任工作,被國家體委評為“全國優秀裁判員”。曾負責國際武術裁判員、教練員訓練班組織、訓練工作。出版的專著、合著有:《漫步武林》、《紫宜棍》、《地躺拳》、《中華散打術》、《福建地術》、《少林十三抓》、《肘魔》、《武術國際教程》、《中國武術簡明詞典》、《中華武術詞典》、《體育詞典》等;發表有《武術應走向世界體壇》、《論武術運動員早期訓練》等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