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心不必精心培養,它本是一種發現和想象的能力,自然生出,直抵天才。
成年的最大損失,是喪失了無邪。
大人以懂世故人情為成熟,大人要圓融,不鬧或少鬧亂子。鬧亂子,那是孩子的特權,因為他們分不清幻像與現實、凈的和臟的、自己的和別人的。有時,孩子模仿大人的穿著、動作、舉止,大人還覺得那是因為孩子受到成人世界的吸引,想顯得規規矩矩。事實上,并不盡然。
在澳洲,有個叫Mayhem的4歲女孩近來大火。一個服裝品牌J.Crew同她簽約,合作開發一條童裝生產線,小丫頭一舉成為史上最年輕的服裝設計師。事情緣起于她母親在Instagram上發布的一些照片,畫面中的女孩模仿了一些女明星的秀場打扮,比如詹妮弗·勞倫斯、泰勒·斯威夫特。勞倫斯穿一個白色的蓬蓬紗裙,Mayhem也穿一個相似的,超小號的,她的腰部和髖部以下也像勞倫斯一樣,各束了一根黑色的帶子。
你可能覺得這是家長在滿足孩子的虛榮,或者在孩子身上兌現自己的情結,其實都不是。Mayhem和星二代不同,后者的穿著及時尚取向,無非是父母品位的投射,以滿足狗仔們的需求。這位Mayhem身上穿的并非正式剪裁出來的服裝,而是各種紙:硫酸紙、蠟光紙、牛皮紙,還有餐巾紙和卷筒紙。模仿勞倫斯的那身打扮里,兩根束帶是黑色膠帶做的。泰勒·斯威夫特出席第46屆鄉村音樂協會獎時,穿了一件印有許多朱紅色花瓣圖案的婚紗,據此,Mayhem仿制了一件紙裙,上邊貼了許多紅紙片。
為什么這種粗糙廉價的模仿能打動J.Crew?公司考察了小女孩,確認她的確能嫻熟地使用縫紉機,她的母親輔助她,但靈感出自女孩自己。女孩眼里美的東西,以及用怎樣的材料、方式來表現這種美,悉出自她的大腦。J.Crew肯定也看好一條打出“孩子給孩子設計的服裝”旗號的產品線。但炒作并非唯一的訴求。現有的童裝,的確都是大人按自己的品位和審美給孩子設計的,可大人們真的知道孩子喜歡什么嗎?
童真稍縱即逝。我想起自己小時候,節日跟父母去看景觀燈。回來之后,我都設法用蠟筆,或是紙片、牙膏殼、泡沫塑料等,把我看到的東西重現出來。這好像是喜悅的自然延伸,我從沒覺得這有何費時費力,更沒覺得這是一種負擔。但如今,我不知道哪個拿手機拍過照片的孩子還愿意去做這樣的事;所有喜愛的東西都可以從屏幕里調取,可以在市場上買到。
市場讓我們擺脫幼稚。一旦意識到什么東西都可以從市場采擇,人就懶惰了,開始失去奇想翩躚乃至違規逾矩的能力。市場準備好了一切,約束了我們想象的空間,只要掏出錢,生活就可在幾分鐘內大變樣。《小王子》里的一句話道出了被市場“催熟”的人性:“如果你對大人們說:‘我看到一幢漂亮房子,用玫瑰色的磚砌的,窗戶上有天竺葵,屋頂上有鴿子…’他們想象不出這房子有多么好。但你說:‘我看見一幢房子,價值十萬法郎。’他們就會驚叫道:‘多漂亮啊!’”
愿意設法用簡單的、觸手可及的東西去布置生活,不論孩子還是大人,都越來越少了。不過,也正是這一點,讓我們為童心未泯的成人嘖嘖稱奇:有人買最高級的音響滿足聽覺快感,就有人用鍋碗瓢盆奏樂;有人買十幾萬元一個的鏡頭,就有人用蛋殼、墨粉、碎玻璃作畫;有用易拉罐制作出美麗雕塑的藝術家;也有富有情趣的超市老板,用各色的毛巾組合出一句歡迎詞。他們都是“會玩”的人,像Mayhem一樣,出于玩耍之心剪剪貼貼,給自己做衣服。
大人們時常陷入一個矛盾,他們視孩子們的率性揮灑胡鬧為低幼,寧愿買很多現成的好東西,或者帶孩子千里迢迢飛去迪斯尼樂園,認為那才叫享受童年。但童心不必精心培養,它本是一種發現和想象的能力,自然生出,直抵天才。最近余秀華的詩很紅,我覺得她自稱寫詩時像“潑婦”一樣,就有童心在茲,拈筆揮灑,不作百般架構;再看畢加索、康定斯基,他們的圖形畫里難道沒有童心的證據?達利軟綿綿的鐘表,難道沒有兒童般的想象力?
(作者為專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