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套中人

提起契訶夫之《套中人》，我們眼前立即會浮現(xiàn)出那個惶惶不可終日、如履薄冰、提心吊膽過日子的別里科夫形象。然而在課本第一單元綜合性學(xué)習(xí)中，又提到“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要求對文學(xué)作品主題進行多樣解讀，這就要求我們不能只滿足于“封閉、懷舊、膽小、多疑，極力維護現(xiàn)行秩序”這樣一個傳統(tǒng)形象的闡述。提到阿Q就想起精神勝利法，提到祥林嫂就想到在封建禮教壓迫下窒息的農(nóng)村婦女，因此我們也習(xí)慣于將別里科夫定型為因循守舊、頑固反動的家伙，但這些只是他們最外在最表面的性格特征，而不是全部。

在語文教學(xué)中不僅了解文章的結(jié)構(gòu)和寫作手法，更重要的是培養(yǎng)學(xué)生的社會洞察能力和人生感悟能力，所以我們不能再用以前的觀點來看待別里科夫這一形象了。應(yīng)該更深入地了解當時的社會狀況和別里科夫的性格特征，綜合各方面因素來評價別里科夫這一典型形象。

這篇小說一直被列為高中語文教材的基本篇目，別里科夫是“一個保守、反動、扼殺一切新思想的‘裝在套子里的人’的典型形象”，甚至認為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沙皇專制制度的衛(wèi)道士，像鷹犬一樣”。在新版的試驗修訂本中，教參中的別里科夫形象雖改成一個“封閉、懷舊、膽小多疑、極力維護現(xiàn)行秩序的‘裝在套子里的人’的典型形象”，給他摘掉了一頂“反動”的帽子，但仍然點出了別里科夫“樂于告密，表現(xiàn)了他人格的卑鄙”。教參引用的資料還認為：“主人公別里科夫反對一切新生事物，扼殺自由與進步，他是沙皇專制制度的維護者，他的死象征著一切反動勢力必然滅亡。”這樣的論斷，顯然是將這個形象的作用夸大了，是有悖于作者創(chuàng)作意圖的。

小說寫到別里科夫“把整個中學(xué)轄制了足足十五年，可是光轄制中學(xué)算什么，全城都受著他的轄制呢！”并且指出大家都怕他，“太太們到禮拜六不辦家庭戲劇晚會，因為怕他聽見；教士們當著他的面不敢吃葷，也不敢打牌”，這個城市在他生活的十五年間，全城的人“什么事都怕。他們不敢大聲說話，不敢寫信，不敢交朋友，不敢看書，不敢周濟窮人，不敢教人念書寫字”足見別里科夫?qū)θ藗兾：χ蟆？墒莿e里科夫真的如此有威勢和力量嗎？事實并非如此，作者在這里只是使用了一個常用的文學(xué)手法：夸張。作者夸張了人物的作用，以揭示社會的本質(zhì)。真正壓制人們的不是別里科夫這樣一個小教員，而是當時政治壓力形成的沉重社會氛圍。再看別里科夫是怎樣“轄制”的呢？小說寫在教務(wù)會議上，“他那種慎重，那種多疑，那種純粹套子式的論調(diào)簡直壓得我們透不過氣。”“他憑他那種唉聲嘆氣，垂頭喪氣，和他那種蒼白的小臉上的眼鏡，降服了我們，我們只好讓步……”別里科夫“轄制”的具體手段不過如此而已。他并沒有瘋狂扼殺一切新思想的能力和本領(lǐng)，他所做的只不過是在不自覺傳播他所感受到的恐懼罷了。人們真正畏懼的是當時的高壓統(tǒng)治，是籠罩在他們頭上的白色恐怖，而不是一個封閉保守、膽小多疑的古希臘文教師。

也有人說人們怕別里科夫是因為他樂于告密，他的背后有沙皇政府給他作后盾，他扮演的也正是舊制度、舊秩序、舊傳統(tǒng)的衛(wèi)道士角色。可在文章當中我們沒有找到關(guān)于別里科夫告密的直接描述，也沒有發(fā)現(xiàn)作者把他描繪成為一個政府鷹犬的意圖。人們大多應(yīng)該是從別里科夫言語中推測出這一點的。如“唉，只求這種事別傳到當局的耳朵里去才好，只求不出什么亂子才好。”但這只是他的一種“套子式的論調(diào)”，并不能代表他真的去向政府告了密。另外一個證據(jù)就是，別里科夫同柯瓦連科談話結(jié)束時說：“只是我得跟您預(yù)先聲明一下：說不定有人偷聽了我們的談話了，為了避免我們的談話被人家誤解以致鬧出什么亂子起見，我得把我們的談話內(nèi)容報告校長——把大意說明一下，我不能不這樣做。”這是別里科夫?qū)ψ约鹤詈笠淮挝此臁案婷堋钡慕庹f。可這只是他的一種預(yù)防手段，為了防止別人對他們的言行添油加醋，造成不利的影響而采用的一種非常手段。在當時鷹犬橫行的年月里，人人自危，為了保護自己，也可以說是為了保護或者說是起碼不傷害別人，這是一種無奈的行為，也只不過是為自己再增加一個“套子”罷了。

別里科夫的“套子”，在主觀上更多的是保護作用，而在客觀上才有限制的功能。所以我們不能說別里科夫是衛(wèi)道士，是鷹犬，他只是一個在枷鎖一般的套子中被套死的可憐蟲。他企圖用各種各樣的套子來保護自己，沒想到正是這些套子把他推向了死亡的深淵，這也是別里科夫之死的悲劇所在。

契訶夫所要批判的不僅是別里科夫這樣一個“小人物”，而是一種民族的劣根性和人性的弱點，是當時俄國人的奴性及其產(chǎn)生的根源：黑暗專制的沙皇統(tǒng)治。在讀完這篇文章之后我們不能只對別里科夫這個形象進行無情的批判和嘲諷，而忘記了作者的真正意圖。

編輯 孫玲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