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的“三線建設”,給今人帶來的是遺產還是負擔,有不少的爭論。“三線建設”有其深刻的國際背景與國內形勢上的原因,雖然有過高估計戰爭的因素與不講效益的問題,但對于保障國家安全、改變西部落后面貌仍然具有重要的意義與價值。
關鍵詞:三線建設;戰爭;工業布局;經濟規律
一、何謂“三線建設”
“三線”的劃分,是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以我國的自然地理、經濟重心和國防安全的位置和區域為根據劃分的一個經濟地理概念。它將沿海和沿疆地區作為一線,中部地區為二線,而長城以南、廣東省韶關以北、京廣鐵路以西,甘肅烏鞘嶺以東地區為三線。“三線”又分西南三線(包含四川、云南,貴州及湘西和鄂西)和西北三線(包括陜、甘、寧、青,豫西和晉西)。三線地區離海岸線最近700公里以上,距西部邊界上千公里,還有青藏高原、云貴高原、太行山、大別山、賀蘭山、呂梁山等屏障。
“三線建設”的概念,是指在我國國民經濟第三個五年計劃到第五個五年計劃期間,以備戰為中心,以軍工建設為主體,在三線地區實施工業化的建設進程。其中由國家意志推進的稱“大三線”,由省、自治區和直轄市推進建設的稱“小三線”。大三線建設由中央財務撥款,實施的均為戰略性工程,如核武器、核潛艇、火箭、導彈、衛星以及鋼鐵、交通等。在大三線建設的同時,全國各省、自治區和直轄市的小三線建設也如火如荼地展開,主要產品是為步兵和民兵提供輕武器裝備。
二、“三線建設”產生的背景
1964年春,隨著攀枝花鋼鐵廠工程的上馬,宣告“三線建設”歷史畫卷的序幕被徐徐拉開?!叭€建設”由當時共和國的最高決策層與領導者親自提出,有著其深刻的國際背景與國內形勢方面的原因。
首先是西方陣營對新生的人民中國采取了政治敵視、外交孤立、經濟封鎖、文化滲透、科技限制以及軍事威脅等政策和手段。為了遏制新中國,他們一再踐踏國際法公然支持新疆和西藏分裂勢力,千方百計地企圖阻撓其統一和領土完整。作為西方盟主,美國在戰略上不斷強化半月形包圍圈,訛詐和封殺手段更是咄咄逼人,企圖將新中國扼殺在搖籃中。
其次是中國臺灣國民黨當局把自己綁在美國戰車上,不斷叫囂要反攻大陸,不斷派遣武裝特務襲擊大陸東南沿海,妄圖建立大規模進攻大陸的“游擊戰走廊”。從1962年到1965年就派幾十股武裝特務登陸大陸。派遣偵察機深入大陸腹地竊取軍事調動、國防建設等情報。指揮潛藏在大陸的特務進行爆炸、暗殺等活動。
第三是在20世紀50年代末,蘇聯老大國沙文主義不斷惡性膨脹,視中國為其奉行的世界霸權主義的絆腳石,處心積慮地欲清除而后快:1959年單方面撕毀協議,停建一切援華項目,撤走全部專家;1960年多次侵入中國領土,擅自挪動界碑,毆打綁架我軍民;1962年在中國新疆伊犁、塔城策動當地居民外逃;次年與蒙古國簽署了《關于蘇聯幫助蒙古加強南部邊界防務的協定》,蘇軍進駐蒙古;在中蘇邊界地區陳兵百萬人,戰略導彈瞄準中國,試圖對我國核設施實行“外科手術”;在中國新疆和黑龍江等地挑起武裝沖突。
就國內形勢而言,自1953年我國首個國民經濟建設五年規劃提上工作日程后,對于蘇聯援建的156個項目,蘇方專家計劃全部放在東北或沿海地區。理由是東北和沿海地區工業建設配套條件較好,項目上馬快、工期短、成本低、見效快、空間大,而且針對性、可行性和操作性強。但毛主席認為這不利于中國工業均衡布局和國家長治久安,因此主張將一批項目放到中西部。經反復協商,最終106個民用項目中的21個和44個國防項目中的21個,落戶西部。鋼鐵、電力、煤炭、石油、有色金屬、兵器、航空、建材、電子電氣等企業開始扎根中西部。 在1964年5月9日,羅瑞卿將總參謀部作戰部的調研報告報送中央常委。報告表明:我國工業布局不適應備戰:
一是工業過于集中。14個百萬人口城市集中了60%的機械工業、50%的化學工業和52%的國防工業。
二是大城市人口多。大城市大部分在沿海地區。戰時防空、疏散人口、保障生產,特別是預防核襲擊,能力低下。
三是鐵路樞紐、橋梁和港口,多在大中城市,城市遭受轟炸時,交通也易被破壞。
四是水庫安全泄水能力差。若水庫同時被炸毀,京津及周圍地區將遭水災。
建立在這樣的備戰態勢與對國內經濟布局的分析基礎上,1964年5月27日,毛澤東在中央政治局常委會上強調:要搞三線建設,一、二線也要搞軍事工業。有了這些東西,就放心了。
遭受百年殖民蹂躪的中華民族,歷經幾代人前赴后繼、幾千萬人流血犧牲,才獲得了民族解放和國家獨立。面對懸在我們頭上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劍,為了傲然挺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新中國別無選擇,被迫而無奈地做好反侵略準備,既要做好應對常規戰爭的準備,又要做好應對核戰爭的準備。在險惡的國際環境中求生存求發展,舉國上下“備戰、備荒、為人民”成為了主流意識和行為準則。
三、“三線建設”的實施內容
從1964年到1970年為三線建設第一階段,投資560多億元人民幣,開工400余個項目。1971年至1980年為第二階段,耗資1492億元人民幣,開工1100多個項目。這初步改變了內地工業基礎薄弱、交通落后、資源開發水平低下、工業布局不合理、科技人才缺乏等局面,建成了以能源交通為基礎、國防工業為重點、原材料工業與加工工業相配套、科研與生產相結合的工業體系,達到了打不垮、炸不爛的戰略預期。比如交通方面,隨著成昆、川黔、貴昆、湘黔、焦柳、襄渝焦枝、枝柳、青藏一期等鐵路的貫通,使西北、西南地區鐵路縱橫,西南地區與華中地區、西北地區和華北華中華南地區相互通達;依托襄渝鐵路,湖北十堰建成第二汽車制造廠;機械方面,按照既為軍工服務,又為國民經濟提供裝備的原則,形成了重慶、成都、貴陽、漢中、西寧等重型機械工業基地,在重慶、豫西、鄂西、湘西建成了常規兵器工業基地;航空航天方面,在四川成都、貴州安順以及漢中、鄂西建成了航空工業基地,形成了殲擊機、運輸機生產中心;在陜西南部建成了火箭和導彈等戰略武器科研、生產體系,在四川西昌和甘肅酒泉建立了航天工業生產、衛星試驗基地、航天發射中心,等等。到1975年,三線地區國防工業的固定資產原值、凈值,主要產品生產能力,技術力量和設備水平均超一線和二線地區。
為了改變我國工業布局,維護國家長治久安,中央投資2052億元,建設了1400余家企業和100多個科研院所、高等院校,三線地區迅速崛起了群星燦爛般百余座新城鎮,30多座新城令人刮目相看——攀枝花、綿陽、西昌、雅安、樂山、十堰、德陽、六盤水、安順、凱里、懷化、金昌等。
四、關于“三線建設”的得失分析
“三線建設”的困難和艱苦不言而喻。在原始生態環境中,既要長期超負荷工作,又要克服生活困難和調整心理狀態,這對人的素質尤其是品德修養和思想境界要求很高。在“好人,好馬,好刀槍上三線”口號中,400萬優秀兒女義無反顧地背井離鄉,有些舉家搬遷,連同家屬人數超過千萬,他們懷著“我們來自五湖四海、四海為家,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的境界與精神,默默地為實現強國夢獻出了青春,甚至獻出了生命。
當然,今天我們從歷史事實和經濟發展的規律來看,會認為“三線建設”是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對戰爭危險估計過高和在“文革”干擾等情況下實施的存在一系列問題和不足的龐大系統工程,問題主要體現在:
第一,建設規模過大,戰線過長,時間過久,投資過高,國力難當。如1965年至1971年,新建和內遷企業1000多個,資金、設備、原料常常滯后,有的中途被迫下馬,有的項目建成后又長期不能按計劃投產。
第二,一些建設項目缺乏科學論證,且實行邊勘探、邊施工的方式,計劃和要求過急過快,建設費用常常超出投資預算,從而導致工期一拖再拖,投產后效益低,有的生產越多虧損越多。
第三,強調戰備需求,忽略經濟規律。如按“靠山、分散、進洞”原則,造成生產管理、后勤服務等方面人力物力的浪費。為了解決職工和家屬生活需要,企業不得不進行社會化投資和管理,要建商店、醫院、學校、幼兒園、書店、派出所等機構。
第四,“文革”干擾,有些建設項目為了政治掛帥、政治獻禮等導致規章制度廢棄,瞎指揮、搞突擊。
第五,國民經濟臨戰狀態,對國家經濟和人民生活造成負面影響。國防建設雖然投入巨大,但主要是應急建設,缺乏長遠規劃,基礎研究投入不足。一些武器裝備與世界差距擴大。
第六,認為東北和沿海工業基地將是戰爭的殉葬品,不肯投入或投入嚴重不足,未充分發揮其應有的作用和潛力。
但是,在20世紀60年代初,中國80%的工業在東北和沿海地區,這種布局無疑將在大戰中很快失去工業后方,進而失去自衛能力,任人宰割。因此,中國必須有所為。三線建設就是以戰備為中心,在中西部13個省和自治區建立完整、門類齊全、互相協調、實用實戰、生產和科研相結合的工業和交通體系,打造堅不可摧的工業戰略基地和國防戰略大后方。
但是,在半個世紀后的今天,我們不能以現在的國際形勢評判歷史重大事件的是與非、功與過。面對被孤立、被包圍、被侵略的弱肉強食之國際形勢,沒有重工業特別是沒有國防實力、沒有戰略后方的中國倍感安全壓力。在無法準確預料和把握世界大戰或大規模侵華戰爭是否爆發、何時爆發、爆發規模的緊迫危險環境中,有準備比無準備要好,多準備比少準備好。中國總不能把國家安危寄托對戰爭威險程度估計不足上,不能把民族獨立寄托主觀僥幸心理上。受盡列強百年屈辱的中華民族,作為落后農業國,面臨著超級大國的常規戰爭威脅與和戰爭訛詐,面臨著國際關系的叢林法則,即使高估了戰爭危險程度是可以理解的,是難免的,也是情有可原的,更是責任所在和使命使然、更是歷史擔當。為了防患于未然,中國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必須做最好的準備。
1990年小平同志曾意味深長地說道:“看起來,我們過去對國際問題的許多提法,還是站得住的”,“和平與發展兩大問題,和平問題沒有得到解決,發展問題更加嚴重”。1992年他又強調:“世界和平與發展這兩大問題,至今一個也沒有解決。社會主義中國應該用實踐向世界表明:中國反對霸權主義、強權政治,永不稱霸?!?/p>
即使就經濟意義的層面來說,“三線建設”客觀上改變了國家工業布局,促進了內地經濟和社會發展,為西部大開發奠定了物資基礎、科技條件和人才隊伍。沒有三線建設,今天中國東西部地區差別更大,西部大開發和國民經濟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的難度更大、成本更高、時間更長。
至于“三線建設”成本過高的問題,“三線建設”經濟上不劃算,軍事上劃算的問題,以及關于“吃穿用”與“三線建設”孰先孰后、誰重誰輕的問題,對此,不能簡單地用誰是誰非、誰對誰錯來評判。今天看來,這幾種意見都是從國家利益考慮的,只是工作視角不同與孰先孰后、輕重緩急、比重比率不同而已。確保自身安全、建設戰略后方、威懾霸權主義、改善自身發展環境之代價,屬于國防安全、和平發展之成本,是中國立于不敗之地的無奈之舉。工業重心轉入三線地區之效率低下與效益損失,是國民經濟平衡發展的預付金,屬戰略性長遠投資。待到收獲期,紅利將持續讓國家、社會和民眾得到補償和回報。而“吃穿用”解決不好,固然社會就不穩定,但“三線建設”解決不好,就沒有戰略后方,國家安危就難以保證。社會穩定和國家安危相輔相成,辯證和諧地處理,兩者相得益彰,否則,一損皆損。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是社會發展的常態,特殊時期,國家安危在國家和民族利益的天枰上更具分量。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因為國內外形勢的特殊性,導致國際和國內許多歷史事件都不可免地有其特殊表現形式,非獨“三線建設”而然。
無論如何,“三線建設”為西部大開發提供了難得的歷史鏡子,啟迪頗多,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
一是大規模建設和高強度投資必須有穩定和民主的社會生態基礎;
二是經濟建設必須按經濟規律辦,科學規劃、科學管理特別不能以大躍進式的運動搞建設;
三是國防建設必須與國民經濟建設相協調,要立足當下,也要著眼未來;
四是必須有國際視野,既要從本國實際出發,又要透過國際形勢把握新動向新趨勢,理性洞察世界強國的看待世界的視角、心態、思維方式、是非標準、國家利益和行為準則。
因此,筆者認為,“三線建設”的基本事實是:在這場波瀾壯闊,跌宕起伏,影響深遠,事關中國政府和中華民族生存與發展的戰略決策時刻,在與世界霸權主義的較量中,直接或間接地贏得了國家安全和民族利益博弈的勝利,取得了開發西部的重大經濟成就,帶動了中國內地和邊疆地區的社會進步,促進了中華文化的進一步溝通、融合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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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新華書店總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