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節拍、節奏、旋律的基本特點演奏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

【摘要】對比常用的“船歌”體裁形式，柴可夫斯基鋼琴套曲《四季》中的《六月-船歌》不用6/8、2/4拍而用4/4拍，是為了表現內心思緒的起伏以及對外部環境的對抗-和諧；旋律缺少普通船歌的明快，較少依賴伴奏織體，使之更獨立，更多表現內在思想；和聲和織體的發展更有層次，使音樂的畫面感更強，情緒宣泄更充分；音樂更加莊重、立體，更符合俄羅斯民族的審美習慣。可根據上述特點進行鋼琴演奏。

【關鍵詞】船歌；柴可夫斯基；節拍；旋律；鋼琴演奏

截至投稿日，筆者從已出版刊物中拜讀了30余篇文章和3部碩士生優秀論文，介紹了鋼琴套曲《四季》中的《六月—船歌》雖小但有很大的研究價值：不厭其煩地介紹柴可夫斯基所處的時代及其在音樂史中的地位，可謂極佳的音樂史論；采用大量筆墨使用無盡的華麗辭藻來描述船歌要表達的唯美畫面和細膩情感，可謂極佳的文學作品；無不分析曲式結構，使該作品成為“曲式分析”課程專享的活教材。但筆者認為，從上述幾個角度單一地（不結合演奏）看問題，鋼琴演奏者一定不能準確表達《六月-船歌》的意境，作品分析者一定不能實質性地論述清楚此《船歌》在《四季》中獨特的地位和在作曲技法上的成就。由此，本文重點探討沒有人深入研究的“船歌”體裁在柴可夫斯基筆下的創造性運用，以期待鋼琴演奏者能更好地理解柴可夫斯基，更好地演奏《六月—船歌》。

《六月-船歌》最初并非為“六月”和《四季》而作，因作品蘊含俄羅斯的風土人情，筆者常稱之為“俄羅斯船歌”。由此，《六月—船歌》首先是“船歌”（船動的搖曳感、水紋的波動感、內心情緒的起伏感，使音樂一起一伏、陰陽相生、錯落有致），其次是含有“俄羅斯”風味，更確切地講是柴可夫斯基的“柴氏風味”（其哲理性的思考非放蕩不羈的律動，其音樂材料的推進與思緒的發展非單純的爽心悅目）。

一、《六月-船歌》采用4/4拍的緣由及演奏心理準備

（一）對節拍的認識

提起船歌（Barcarolle，源自意大利語“barca”，威尼斯船工唱的歌），我們眼前馬上會浮現乘著“貢多拉”（gondola）小船隨著船工愉快的劃船節奏穿梭于威尼斯的狹小水道的畫面，耳中立刻會響起奧芬巴赫浪漫歌劇《霍夫曼的故事》中《美麗的夜，愛情的夜》的優美旋律，還有無數作曲家用船歌給我們講的浪漫故事。作曲家懷著游者自由放松的樂觀情懷，觸景而生情再到寫曲，于是多采用6/8的拍子以表現船工快起槳（前三拍）和慢下槳（后三拍）的動感韻律，也采用12/8的拍子以表現更復雜的劃船技巧和水流特點。中國也有船歌，如《烏蘇里船歌》，歌頌赫哲族人民熱愛大自然，勤勞、勇敢的面貌，因采用2/4拍，可以感受到漁民搖船時的力量，打漁的熱情和對大自然的熱愛。

《四季》中的《船歌》的背景不同于上述兩種船歌，我們偏要假設兩個場景：柴可夫斯基乘著“貢多拉”小船，沒有思想的束縛，踏著輕快的節奏，享受著自由的空氣；或者當個單純的漁民，在烏蘇里江上唱著山歌，贊美著大自然的美好。這，顯然不合適或作曲家做不到。

柴可夫斯基是生活在沙皇專制統治時期的俄國知識分子的代表，是不可能脫離這個群體的核心思想和擺脫這個群體的歷史宿命的。即使有條件乘坐“貢多拉”也不可能有心情去放松，其心中的壓抑在這種狀態下反而會更加強烈；即使能踏著輕快的節奏也不可能沒有思想的束縛，行動上也只能如普列謝耶夫的詩作所繪：“走向河岸——那里的波濤將噴濺到你的腳尖”，最多也只能期望“神秘的憂郁的星星會照耀著我們”。由此，柴可夫斯基沒有使用6/8和2/4拍而使用4/4拍顯得更貼切。

（二）對節拍、節奏同旋律關系的認識

我們觀察普通的特別是6/8拍船歌的旋律，幾乎與劃船的律動感一致，可以說其核心就是“船動的歌”。而柴可夫斯基的這首曲目硬是要和“船動”相聯系，那一定是作者對美好的事物麻木不仁（旋律從頭至尾不隨船的運動而作）或安全意識太差（如：中部那激烈的場面幾乎可以掀翻一艘大船）。所以，“船”只是作曲家掩人耳目的道具（旋律中的“苦音”不能說是別人造成的，“憂郁的心語”需用“船工的歌”來掩飾，強烈的反抗精神需要“船”來激發），并非中國畫中那超凡脫俗的世外仙境（“嬉戲”或“愉快地歌唱”不適合作者，中國畫中不合適出現柴可夫斯基本人）和威尼斯船歌中的那種西方人的灑脫（你能想象柴可夫斯基如此拿得起放得下嗎？）。

二、演奏時對節拍的處理方法

演奏上，要適合船歌普遍的節拍特點，又要符合作曲家的創作思路。引子（1至2小節）中呈現出“船歌”的核心伴奏音型（）是以兩小節為基礎的，其后各段落的詮釋應根據曲式結構和創作背景區別對待。

呈示部（3至31小節）可當作異形的6拍子，以體現船歌的特點：將核心伴奏音型數成6拍（合并每小節的第3拍和第4拍為拉長的一拍），此為“思前顧后”。可避免過分表演的沖動和無節制地變速，還可以更有利地感受旋律中“上行級進長句”到“分裂、模進”的嘆息句型，以及作者內心淡淡的憂思（旋律）和平和外部背景（伴奏）的協調性。

中部（32至53小節）的開始（32至39小節）采用真正的4/4拍，從呈示部最后一個和弦（G代替Gm和弦）偷偷地引入（從弱位進入），使眼前一亮。背景從第一拍后半拍（明亮的G大調）開始（采用主持續低音，故力度用p），與右手旋律的和聲節奏、旋律節奏錯位演奏，以體現背景與旋律的對比，用更生動、更活潑的情緒和更快的速度（對比呈示部），產生動蕩的效果（32至35小節）。然后力度變化（ma poco a poco cresc.）層層推進進入平行的第二樂句（36至39小節），右手附加八度（已不見前句的輕柔）旋律與錯位背景（已不見主持續音的平穩）產生強烈的沖撞，自然進入高潮部分。高潮部分（40至53小節）已經將背景的不穩定節奏（兩個八方音符）與強烈的內心控制節奏（兩拍的柱式和弦）融合形成非常規的3/4拍（40至47小節，強拍在第一拍強奏卻在第二拍，完全突破威尼斯式船歌和普通三拍子的節拍規律）。到48至49小節，譜面為3/4拍，但我們必須用2/4拍來演奏（作曲家用“>”標注在二拍的首音上，使內心控制節奏完全占主導），鋼琴鍵盤上僅有的三個減七和弦在此全部出現，緊張感極強，調性沒有了方向，預示著危險一步步逼近，作者的身心到了幾乎要崩潰的時刻。50至51小節為同一個減七和弦的6拍推進，暗示“船”已經找到了擺脫“激流和漩渦”的方法（故，演奏時應勇往直前、一氣呵成），速度減慢并停留在延長的休止符上（暗示已經擺脫困境），需要屏住呼吸回望歷經的風險。緊接著十分慢的下行音調（52、53小節）伴隨著在休止符時屏住的全身郁氣的釋放，使身心得到徹底的放松，為再現部的進入奠定了情緒上的基礎。

再現部（54至83小節）從中部進入，故中部引入的對人生的感悟和終于舒展了的心境同時被帶入。所以，同呈示部一樣的旋律，卻要表現出濃濃的深情（代替了淡淡的憂傷），大膽地思維（代替了小心地求證），澎湃的心情（代替了弱弱的心語）。所以，在呈示部的和聲框架下，旋律的長音處加入了流動的分解和弦和外音做補充，使6拍子的感覺不復存在。演奏時，左手應完全附著在旋律的下方，并專注旋律運動時的和聲支撐與旋律長音處的旋律性補充。如此，再現部的節拍感已突破呈示部的框架，進入徹底的“浪漫”狀態（節拍相對自由）。

尾聲（84至99小節）的寫法借鑒于中部，包括至始至終的左右手節奏錯位、主音持續等，使用的和弦主要是主功能和屬功能，以體現縹緲的效果，力度當然就要用p、pp、ppp三種類型的了。國人常想到漁船如繁星點點消失在淡淡的夜色中（那是如何的寧靜和愜意？！），但普列謝耶夫的詩作“神秘的憂郁的星星會照耀著我們”似乎更適合作者的心境。

三、結語

詮釋一首鋼琴作品必須了解作曲家的生活環境（如柴可夫斯基所處的時代和代表的階層）、作曲手法特點（如本文所述節拍、節奏、旋律特點及其處理方式），不能想當然地冠以習慣性的思維方式（如用標記的4拍子演奏或只用船歌的6拍子演奏，采用本民族審美習慣產生的畫面感等）。但也可以不用詮釋的方式去演奏（強迫生活上具有優越感的小孩子用憂慮的思想或搏斗的精神似乎有些過分），眾多的演奏方式和大量不同的理解反而更能體現一首精品曲目的價值。音樂作品的內涵遠超我們的四維空間，無怪乎會有“音樂是進入更高思想境界唯一的非物質的手法”的說法，此時，就不要固執地遵守哪個權威哪個教授制定金科玉律了。

作者簡介：祝代輝，西南民族大學藝術學院講師，研究方向：音樂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