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克雷《名利場》的意象與意境

陳桂枝

摘 要：本文透過薩克雷《名利場》中人物角色的定位，探討其中意象形成與意境拓展的辯證關系，進而揭示小說主題思想和社會意義。

關鍵詞：角色；意象；意境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5）03-0193-03

小說《名利場》發表于1848年，作者薩克雷是一位很有文學素養的英國紳士。他幽默而機智，巧妙地將歷史滄桑與階級興亡的真諦寓于鬧劇笑談中，因而使這部小說產生了巨大的社會效應和歷史影響。為此，偉大的革命導師馬克思曾贊譽他與狄更斯等是英國“一批杰出的小說家”。

作者以英國攝政王時期（1810～1820）的歷史為背景，以夏潑小姐的沉浮遭遇為主線，漫畫式地描繪了社會中上層各色人物。他無情地揭露大貴族階級的荒淫無恥、虛偽奸詐；辛辣地諷刺新興資產階級的貪婪自私、為富不仁；詼諧地勸誡小資產階級要多行善事，自尊自愛，做人高尚。

小說的人物眾多，篇幅宏大，情節多變，場面壯觀。不過，這只是人們的感性認識。如果我們從小說人物角色的定位來看，可謂意象豐富，亦真亦幻；意境廣闊，無邊無際；主題深遠，貫通古今。因此，我們有必要對這部小說進行理性的探討。

一、《名利場》里意象豐富

“意象”一詞是中國古代文論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古人以為“意”是內在的抽象的心意，“象”是外在的具體的物象；“意”源于內心并借助于象來表達，“象”其實是意的寄托物。

薩克雷將人世紛紜、熱鬧非凡、現實存在的名利場演繹成木偶戲，把現實中的人物物化為木偶，就是“意”有所托：戲非人生，人生如戲；木偶非人，人似木偶。薩克雷創作的意象不僅富有哲理，而且妙似禪意。

《名利場》中的人物形象寄托著作者深沉的情感和思想，都被作者定位在人生大戲的某種角色上，因而產生了豐富多彩的意象。作者有著怎樣的情感和思想，又是如何寄托在人物形象身上的？薩克雷曰：“是了，這就是我們的名利場。這里雖然是個熱鬧去處，卻是道德淪亡，說不上有什么快活。”道德淪亡的名利場雖然熱鬧，卻讓有良知的作者“快活”不起來，在這種情感和思想的支配下，《名利場》中被作者定位或作為意象的角色們紛紛登場：

夏潑和愛米是《名利場》中的主要人物，作者將這兩位少女的角色定位在社會弱勢群體。我們之所以說她們是弱勢群體，是因為她們的命運要受到社會的捉弄或家庭的擺布。作者先將這兩位少女的角色物化為木偶，再通過暗喻造成生動的意象：“那個叫夏潑的木偶人兒非常有名，大家一致稱贊她的骨節特別的靈活，線一牽就活潑潑的手舞足蹈。那個叫愛米的洋娃娃雖然沒有這么叫座，賣藝的倒也費了好些心血刻畫她的面貌，設計她的服裝。”那么，兩個截然不同的“木偶”意象暗示著什么呢？

夏潑是英國窮畫家和法國舞女的女兒，自幼就被寄托在平克頓女子學校，而窮困潦倒的父親為此給學校教課。父親死后，她憑著母親遺傳的純正法語，半教半讀。如此身世的她，受盡人間歧視，飽嘗世態炎涼。在愛情與婚姻的選擇、家庭與社會的交往中，她朝思暮想的無非就是改變生活現狀和社會地位。她嘲弄生活，掙扎生存，處心積慮地向上爬。作者說她“骨節特別的靈活，線一牽就活潑潑的手舞足蹈”，就是在進行意象暗示。

愛米是投機商賽利特的女兒，家境殷實，可以說是在蜜罐兒里長大的。人長得可愛漂亮，與她的閨蜜夏潑相比，忠厚有余，權變不足。她在父親破產后，惶惶不可終日，謀生無計；她在丈夫戰死后，終日以淚洗面，癡心守節；她無視都賓的真愛，麻木遲鈍。作者說她“不叫座”的原因就在于此，也是在進行意象暗示。

作者對夏潑的角色定位是：性格叛逆，行為乖張，成熟老練，詭計多端。作者對夏潑這個可鄙又可愛的“木偶”批判中含有同情，他批判夏潑目無道德底線的行為，又同情夏潑對社會現實的反抗。

作者對愛米的角色定位是：性格柔順，舉止怡人，幼稚童心，忠厚癡情。作者對愛米這個可愛又可憐的“木偶”欣賞中含有揶揄，他欣賞愛米天使般的純真，又幽默地調侃愛米“不叫座”。

準確的角色定位和靈性的意象活動，表達了作者對弱勢女性愛憐交織的復雜情感。

“請各位觀眾注意那‘黑心的貴人，他的服飾非常華麗，我們籌備的時候真是不惜工本；這次表演完畢以后，它馬上會給‘魔鬼老爹請去。”這說的是新興資產階級的闊少爺，愛米魂牽夢繞的前夫喬治。他愛慕虛榮，揮金如土；他褻瀆愛情，薄情寡義。作者蔑稱他為“黑心的貴人”，讓“它馬上會給‘魔鬼老爹請去”。喬治這個戲中木偶，是作者眼中罪惡的象征，厭惡之情盡瀉筆端，定位與意象不言自明。

“還有一個叫都賓的傀儡，看著笨手笨腳的，跳起舞來卻很有趣，很自然。也有人愛看男孩子們跳的一場舞。”他是愛米后來的終身伴侶，是個忠厚篤實的大好人。他注重友情，愛情專一；他生活簡樸，為人高尚。他是作者眼中善良的代表，角色定位是正面的，意象呈現是美好的，贊賞之情巧妙地蘊涵在貶詞褒義中。

《名利場》人物眾多，作者對角色的定位有條不紊，作者豐富的創作意象，為意境開拓擎起了神來巨筆。

二、《名利場》外意境廣闊

什么是意境？文藝理論大家童慶炳先生在《文藝理論教程》中解釋得很明白：意象或意象的組合構成意境。意境是文學藝術作品通過形象描寫表現出來的境界和情調，是抒情作品中呈現的情景交融、虛實相生的形象及其誘發和開拓的審美想象空間。

那么，如果我們梳理一下《名利場》里主要的角色定位和多元的意象形成，就會發現：作者正是 以“情景交融、虛實相生”的戰爭或社會大背景（戰爭或社會類意象）為依托，運用剖析不同人物、復雜心理、荒誕行為和世間百態的尖銳筆觸，開拓著讀者的審美想象空間，構成了作品廣闊深邃的意境：

世襲貴族的統治搖搖欲墜，垂死的貴族階級窮奢極欲地享用著“最后的晚餐”……

墮落的斯丹恩勛爵，集金錢、地位、權勢于一身，酒池肉林，金車華蓋，成日尋花問柳。為了得到夏潑，他虛情假意、恩威并施；為了先取悅夏潑，后擺平羅登，他讓帶著綠帽子的夏潑丈夫羅登當了總督。他的丑行敗露后，惱羞成怒，猙獰畢露，立逼夏潑遠走他鄉。

貪婪的老畢脫男爵，棄病妻于不顧，狂追年輕貌美的夏潑。“他一毛不拔，向來不肯做善事，血紅的手在隨便什么人的口袋里都想撈一把，只有他自己的口袋是不能碰的。總而言之，英國所有的男爵里面，所有的貴族和平民里面，再也找不出比他更狡猾、卑鄙、自私、糊涂、下流的老頭兒了。”

自私的老貴婦“克勞萊小姐的生活的確腐敗得很”，“了不起的、有錢的克勞萊小姐有七萬鎊家私，存了五厘的年息。兩個弟弟可真愛她——我還不如說真愛她的錢。這好人兒看上去很容易中風，怪不得弟弟們著急。他們搶著替她擱靠墊、遞咖啡的樣兒才叫有意思！她很幽默，說道：‘我到鄉下來的時候，就讓那成天巴結我的布立葛絲小姐留在城里。反正到了這兒有兩個弟弟來拍我的馬屁。他們倆真是一對兒！”

勛爵斯丹恩、爵士老畢脫、貴婦克勞萊等人身上散發著行尸走肉的氣息，階級將亡的意象撲面而來，社會腐敗的意境突兀而出。

靠掠奪殖民地人民財富和壓榨本國人民血汗發家的富商大賈——新興的資產階級恰似一群兇殘的瘋狗，拼命地爭奪著“新制的蛋糕”……

奧斯本先生“爬在地上讓貴人的光輝照耀著他，仿佛拿波里的叫化子曬太陽，是個名利心極重的俗物”。他為了讓兒子喬治巴結權貴，金錢流水似地任其揮霍。親家賽特笠經商投機破產，他不但不施援手，反而找茬撕毀婚約，甚至為此不惜與違背自己意愿的兒子一刀兩斷。兒子戰死后，他無視兒媳愛米的艱辛，只要孫子圓自己的天倫之樂，直到臨死才把帶不走的財產留給了孫子。

開發商奧斯本冷血精明，資本日厚；投機商賽特笠冒險股票，傾家蕩產；吉星高照的雜貨商老都賓，當了市長。在沒落旳貴族階級消亡之際，新興的資產階級一面在政治上巴結權貴，一面在經濟上互相傾軋，瘋狂地爭奪“新制的蛋糕”支配權，爭奪之慘狀讓人觸目驚心、毛骨悚然。“城頭變幻大王旗”的意境，更讓人唏噓不已，感慨萬端。

夏潑式的小資產階級在做著“向上爬”的迷夢 ……

狡黠的夏潑小姐做著以色誘人、改換門庭的“上流夢”，夢醒后皈依慈善，她那頑劣的丈夫羅登做著坑蒙拐騙、設賭坑人的“發財夢”，誰料病死異鄉；善良的愛米小姐做著魂牽夢繞、哀婉動人的 “愛情夢”，歷盡心酸坎坷，她那花心的前夫喬治做著虛榮輕浮、一戰成名的“將軍夢”，終成戰場枯骨；別德夫婦千方百計、絞盡腦汁地做著繼承“遺產夢”，化作一枕黃粱；城府極深的小畢脫做著“仕途夢”，政治失意后無奈地“時常預言英帝國不久便會垮臺”。其實，當時整個英國都在做夢，這些“英國夢”可謂撲朔迷離，亂象叢生。虛幻迷離的夢境，就是內涵深遠的意境。

另外，那時英法正在歐洲爭霸。戰場上，喬治們尸橫遍野，血流成河；戰場外，愛米們孤兒寡母，流離失所；戰爭中，有的人升了官，有的人送了命，有的人發了財，有的人破了產。戰爭要求“男人獻出鮮血，女人獻出眼淚”，戰爭“勝利的大歌詠團里只有歡呼的聲音，哪里聽得見做母親和妻子的哭聲呢？”歷史的真實，戰爭的意象，誘發了悲憤的意境。

作者開拓了如此廣闊的意境，想要孕育出什么樣的主題思想呢？

三、意象與意境在深化主題

童慶炳先生還認為：意象是以表達哲理觀念為目的，以象征性或荒誕性為基本特征，即藝術典型，意象是可以感知的，具體的；意境是一種境界和情調，它通過形象表達或誘發，是要體悟的、抽象的。正確地把握二者都需要想象。

熱鬧的木偶戲大舞臺，具有象征性或荒誕性；殘酷的人生名利場，是可以感知的或具體的。鮮活的名利眾生相，既是一個個靈動的意象，也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藝術典型，他們表達或誘發了《名利場》外一幕幕多彩的意境。靈動的意象與多彩的意境，孕育出作者的哲理觀念——《名利場》的主題思想。作者的哲理觀念是抽象的，需要我們自己的主動想象和悉心體悟。

木偶戲收場，薩克雷一聲長嘆：“唉，浮名浮利，一切虛空！我們這些人里面誰是真正快活的？誰是稱心如意的？就算當時遂了心愿，過后還不是照樣不滿意？來吧，孩子們，收拾起戲臺，藏起木偶人，咱們的戲已經演完了——”一番感慨，道盡滄桑，幾句規勸，語重心長，表達了作者的人生哲理和處世觀念，這可以說是《名利場》的主題思想。

“浮名浮利，一切虛空”：世襲貴族階級腐朽不堪，浮現出一片片枯木敗葉、日薄西山的境界；新興的資產階級殘忍冷酷，涂抹下一幅幅弱肉強食、慘烈血腥的畫面；幼稚的小資產階級異想天開，彈奏著一曲又一曲虛無縹緲、迷途夢幻的情調。如詩的意象，如畫的意境，詮釋了薩克雷的“哲理觀念”，深化了《名利場》的主題思想。

在意象和意境中得到深化的《名利場》主題思想，既富有理性，又飽含情感。夏潑小姐最終放棄追逐名利，皈依慈善，這是作者的善意安排，他熱切地希望年輕人改過自新。愛米小姐和都賓上尉都是《名利場》里難得的好人，作者讓他們終成眷屬，他真誠地祝福好人一生平安。

還有，作者毫不留情地打發《名利場》里那些墮落的貴族、黑心的暴發戶以及在他們羽翼下的惡少們，統統地下了地獄。這是世襲貴族階級專制統治的因果報應，也是新興資產階級貪婪占有的宿命輪回，更是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的人類社會發展規律。

在意象與意境的孕育中，《名利場》的主題思想仍在不斷生長著深層的社會意義：它深刻地批判了社會的腐朽和道德的墮落，生動地再現了腐敗社會中爾虞我詐的人際關系，真實地反映了階級壓迫下弱肉強食的殘酷現實，最終預示了世襲專制的政權和貪婪自私的階級必然走向覆亡。毋庸置疑，這些就是偉大的革命導師馬克思對作家薩克雷贊譽有加的重要原因。

總之，《名利場》的意象豐富，意境廣闊，只可意會，難以言傳；《名利場》的主題深遠，思想深邃，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意象朦朧，意境朦朧，《名利場》的主題思想——如明月照黑夜，灑落一地真理的光輝！

注 釋：

引文源自薩克雷《名利場》，楊必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年版。

（責任編輯 王文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