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明天不遙遠

王宇

2014年的夏天，我在江西。

夏天的江西，是我想象中最符合夏天的地方。悶熱、潮濕，好像隨時都會有一場傾盆大雨，讓我們措手不及。

當北方的夏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時候，江西依然是超乎想象的燥熱。流了一身又一身的汗，突然開始懷念家鄉的秋。

很奇怪，從來都沒有覺得，家鄉的秋天會讓我如此難以忘記。

也沒有很多的特別，就是比這里多了一些亮眼的黃色，卻覺得那種味道，在這個遼遠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了。

理解，是真的經歷過以后才能做到的，無論時間，無論地點。

只是想念終歸是想念，日子還要繼續。

也許是因為習慣了，也許是因為不得不習慣，我在這里吃得下飯，睡得著覺，甚至還能忍受著窒息的危險，在操場上一圈一圈地跑步，直到汗流浹背。

人，真的是生存能力很強的生物。無謂環境，無謂變化，無謂孤獨，只要有一個理由，就能活下去。

我想，我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我來這里的理由，就像我不會忘記，為什么現在我那么想要離開這里。

我曾經一次又一次地經歷選擇。

選擇我喜歡的特長，選擇我愛玩的朋友，選擇我想要去旅行的地方，選擇我回家的路線。選擇我喜歡的顏色，選擇我每天想要穿的衣服，選擇出門時的表情，選擇進入教室時要先抬哪只腳。

后來，我又有了更多的選擇。

選擇以怎樣的態度面對高三，選擇以怎樣的心情面對高考，選擇上哪一所大學，選擇居哪一座城市。

但是很遺憾，我兵荒馬亂的高三和我白駒過隙的歲月，被我搞得一塌糊涂。

做了許多選擇后才發現，其實我們都沒得選。

有一條路，你走到底了才發現那里與你格格不入。但是回頭卻是一件很難辦到的事，因為你會突然明白，你再也沒有勇氣重新走一遍。

2013年，我來到一個我從未想過的城市，我到了一所我從未聽說過的學校。然后，我要在這里，過莫名其妙的生活。

可笑的是，這一次，我沒得選擇。

事實上，老天爺給我的懲罰已經很仁慈了。我沒有斷手斷腳，沒有惡疾纏身，更沒有無依無靠。

我只是沒有去到我想要去的地方，沒有看到我想要看的風景，沒有過我想要過的生活。其他的還都在原地——我的性格，我的伙伴，我的家人，以及我曾經丟失的信仰。

我想，大概是我及時的醒悟，讓老天爺決定放我一馬。畢竟二十歲剛開始，要有一個良好的勢頭。

于是，我變成了一個浴火重生的人。

其實我一直都明白，后悔是一件特別不容易的事。就像順手采摘的玫瑰，芬芳會有，嬌艷會有，但是頃刻間的枯萎卻讓人措手不及，然后就懷念起它原來的模樣。如果不去摘下來，那它肯定會開得更迷人。可是除了心痛，到底還有沒有辦法恢復它原來的模樣？

沒有，一點也沒有。

或許，我本就知道一切的發生，都會在淡然的結束中灰飛煙滅。沒有理由，沒有牽掛，沒有方向，也沒有誰可以設定一個完美的軌跡，讓這一切分毫不差地完成。

至少我自己知道，我所走來的一路，除了最后的鳳凰涅槃，沒有其他辦法可以收場。

什么叫心痛，什么叫惆悵？

說不出的，就叫心痛;理不順的，就叫惆悵。

而我們卻最擅長把原本美好的模樣，變得不再美好。

如果我說我后悔，那就只能證明我曾經做錯了。這需要勇氣，需要我用自己全部的精力和強大的心理暗示來拯救自己。從過去，從曾經，從我迷失的那段光陰里。我想一旦回去了，那將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但不是和任何人的戰爭，而是和自己，并且只有自己。

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于是我就幻想，其實一切都來得及，無論環境，無論內心，無論我毀掉了多少，無論我錯過了多少。我都不想再去細數那些已過去的，讓人無法直視的歲月。忘記不了的事，就不要忘記。

因為某一天，你會突然發現，你原本以為最過不去的事情，反而最輕易地就過去了。

因為一切都來得及，因為對于過去，我們沒有任何虧欠。

哪怕是一個微笑，我們也恰到好處。

別了吧，一群人的狂歡，還是我一個人的自由，更讓我覺得親切。

我想在晴天里穿曳地的長裙，我的頭發也飛舞在風里，沒有阻擋，沒有拉扯，沒有任何的言語，只要微微笑著，向前奔跑。甚至，都不用穿鞋子。看著陽光在我頭頂一躍一躍的，像是要把撩起的頭發打成一個蝴蝶結，然后我就可以輕盈地飛起來。或者緩緩地倒在公路上，感覺炙熱的大地散發出濃濃的瀝青味。那是最踏實的味道，不能讓我忘記的，最真實的味道。

我沒有很愛自己，卻常常抱緊手臂，蜷縮著雙腿。這讓我看起來，就像活在一個小世界里。我想愛我自己，我想找一個安穩的角落接納我，不給我悲傷，不給我陌生的訊號和遙遠的呼喚。

鼓舞人心的是，一切風雨之后，曾經被我忽略在角落里的他們，都不曾遠離我。而我一度的自私和不可理喻，在他們看來，就是小孩子對于糖果的執著：長大了，就過去了。

長大。當我肆無忌憚地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我氣哭了媽媽，讓爸爸沉默不語。那時候只覺得，“長大”就是可以打耳洞，可以戴自己喜歡的飾物，可以穿高跟鞋和涂口紅;可以從以前的八點回家，變成放肆地忘記時間;可以鄙視和我們曾經一樣的高中生，可以再也不用寫作業;可以喝酒喝到吐血，可以把一切為所欲為的欲望，都變成理所當然的事！

現在想想，這應該比幼稚更讓人難以接受吧。

不知道那些年的“長大”，讓多少人看著紅了眼睛，而我卻不以為然。

時間是一把有著鋸齒的剪刀，撕裂了所有的偽裝，真真切切地告訴我，二十歲應該是什么模樣。

一個暑假不見的同學，原來在幫家里打點生意;一星期未謀面的朋友，原來是忙著賺錢交學費。他們讓我突然明白，長大，是學會把擔當變成一種本能。

學會讓自己過得漂亮，學會在這個復雜的社會漸漸站穩腳跟。慶幸我還能夠明白，慶幸我明白的時候，家人還沒有放棄我，朋友還沒有離開我。一切屬于我的東西，都還留在原地。

多美好的事。

我想，我不能簡單地形容我內心的喜悅。就像種子在泥土里待得久了，突然有一天掙開土層被陽光接納。盡管溫暖的陽光讓我有些睜不開眼睛，卻還是要微笑面對一切嶄新的東西。沒有人排斥你，沒有人記恨你，沒有人覺得你來晚了，沒有人覺得你很陌生。

兜兜轉轉了一大圈，看亂了沿路的風景，看亂了過往的行人，看亂了我原本以為精彩的世界。

亂得一塌糊涂。可就是這樣的亂，卻突然讓我意識到，我還留著長發，我還可以做一個美麗的姑娘。

沒有人能阻止我變得強大，更沒有人能阻止我褪去一身的浮躁。

哪怕是哭過，哪怕是不止一次地淚流成河，也可以擦干眼淚后笑著原諒，笑著說：明天，你好。

姑娘，沒有理由讓你輕易跌倒，沒有理由讓你跌倒后就軟弱地站不起來，沒有理由讓你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后還淚流滿面，沒有理由讓你哭完之后，還念念不忘那個最初跌倒的理由。

我想，我們都不用急著去未來。

未來是什么？未來不是一個溫暖的港灣，未來是一座充滿狂風暴雨的碼頭，隨時都有淹沒的可能。未來也不會總從一道亮光中到達，你可能經歷廝殺，可能經歷淘汰，可能經歷各種艱難險阻。可能到最后，你遍體鱗傷，剩下的只有最后的一口氣。未來也沒有想象中的讓你欣喜若狂，它可能很小，也可能很破舊，也許與你的期望背道而馳，也許根本就不是你所希望的。

如此爾爾。

那就當明天還很遙遠，就當我們所努力的一切，都是為了證明我們有資格到達未來。不想去猜測結果，不要去編造結局，不要再將自己推入無法自拔的境地中。

因為到最后你會發現，那些預期的都在慢慢消失，或者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這才是長大。學會把擔當變成一種本能，學會在未知中找到本真，學會在靜默中看到蒼茫，學會在沒有任何輔助、幫襯、倚靠中，站得筆直。

一個漂亮的人就要如此。

我想要做一個漂亮的人，無論要經過多少年的努力和奮斗。

我要在到達未來的時候，笑容安然，不溫不熱，不悲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