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腐敗使體制不可預測

張維迎

語言腐敗大體有3個嚴重的后果。

一是使語言失去了交流功能。語言用來交流，我說我買了兩只羊，你就知道我干了什么事。但語言腐敗使語言的交流功能大大喪失。現在文件越來越厚，但里面信息量越來越少。出了個文件后，我們又組織好多人去輔導。按理說有閱讀能力的人，都應該看明白，但事實上沒辦法看明白，就因為有些文件里的好多個詞匯，意思與詞匯本身的含義不一樣。

語言腐敗還會導致人們邏輯思維能力，或理性思考問題的能力大大退化。我們經常用口號代替論證和分析。長此以往會怎樣？會對國家和社會的科學發展帶來傷害，特別是人文社會科學。當我們沒有理性，沒有邏輯分析能力時，科學沒有辦法進步。語言腐敗使這種能力慢慢喪失了。

第二個方面，我覺得更嚴重，就是語言腐敗導致道德墮落。道德的底線是什么？是誠實，就是說真話，這是一個基本道德要求。語言腐敗是什么？就是不誠實，就是說假話。當人們養成說假話的習慣后，道德底線就沒有了。我常想這個問題，人們說假話時，他受到的心理挑戰，可能比干壞事時還要大。有些壞人敢干壞事，但不敢承認，就是這么個道理。

美國獨立戰爭時期，有一位思想家叫托馬斯·潘恩的曾說：為了人類幸福，一個人在思想上必須對自己保持忠誠。所謂不忠誠，不在于信還是不信，而在于口稱相信，實際上并不相信。托馬斯還說：思想上的謊言，在社會所產生的道德傷害無法計算。當一個人已經腐化到侮辱思想的純凈，從而宣傳他自己根本不信的東西時，他已做好了干任何壞事的準備。

中國要真正解決道德墮落問題，反語言腐敗是非常重要的方面。大家基本上不說假話時，我們才可能完成我們其他很多方面的社會治理。

語言腐敗的第三個嚴重后果，是使體制變得高度不可預測。語言有一個信號功能，你病了，說明你身體里面紊亂了，那我們就去治它。但如果“病”這個詞本身被腐敗以后，我們身體病了，你并不認為自己有病。語言腐敗類似于人的神經系統已不能敏感地反映他實際存在的問題。制度也是這樣，語言腐敗使我們對社會中存在的問題和矛盾熟視無睹。問題一旦暴露，我們已來不及收拾了。本來矛盾重重，我們還覺得鶯歌燕舞。

你看突尼斯，就是一個小商販事件，導致政權垮臺。20年前，蘇東發生的事，齊奧塞斯庫從大家喊他萬歲到喊打倒他，就幾秒鐘時間。所以，體制的不可預測性是危險的，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導致體制坍塌。

長期來看，任何語言腐敗導致的都是負面結果，越到最后，我們越沒有辦法自圓其說。語言腐敗不能完全消滅，全世界都有語言腐敗。解決語言腐敗需要有一個思想市場。在這個前提下，好多語言腐敗就可以得到糾正。如果我們能夠消滅一半的語言腐敗，這一半可能是最重要的一部分語言腐敗，那我們講的官員腐敗，我估計80%都可以消除。然后我們道德的建設就會逐步跟上來，官員不胡言亂語時，企業行為都會有一些改變。

現在確實到了一個時候，我們應該對語言腐敗開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