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菲律賓保姆

查小欣

在照顧兒子起居上，我經常自嘲是“一兵司令”，統領一位忠心耿耿士兵，就是兒子的保姆，她名叫依美達，菲律賓人，盡心盡力讓兒子早睡早起、穿戴整齊上學，帶他穿梭補習社、興趣班，任勞任怨。感激因有她，我在事業拼搏期才能無后顧之憂。

在教導兒子方面，依美達完全配合我的設定。為訓練兒子小手指的肌肉，他一歲多時，我開始要他拿著筆，每天寫一個英文字母十遍。依美達負責執行，在她提醒監督下，兒子交足功課。除教寫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數目字，還教兒子寫中文一、二、三。依美達是土生土長菲律賓人，不會寫中文，我便先替她補習，用拼音教她念一、二、三，往后兒子寫更多的中文字，我也是用同樣方法教她，包括筆畫的順序，她聰明肯學，一一學會，兒子在旁看著， 不敢躲懶。

依美達的確對兒子有很大影響，兩人情同姊弟，不同的是這個姊姊不單不會責罵他，更對他照顧周到，所以年幼時他經常扭著依美達親吻：“我愛你，依美達。”我要學習的是不妒忌，因為當他長大，便會區分他對依美達的愛，跟對父母的愛是不同的。

依美達害羞禮讓，每逢排隊她總是越排越后，因為她會讓人插隊，理由是“對方可能趕時間”。兒子受她感染，很會體諒人，很禮讓，排隊乘公車，他會被人擠到最后排，很吃虧。我要時刻提醒他，合理的禮讓可以，但若不合理時，就不可怯懦，要學會保護自己。

兒子七歲時，出現了依美達對他過分照顧的惡果。那年暑假，我帶兒子去美國游玩，順道探親，跟以往不同，此次沒要依美達同行，兒子應已有足夠的自顧能力，再要保姆跟隨，很易會有王子病。

入住酒店安頓后，臨睡前，我叫兒子洗面刷牙，他站在洗手間內，呆看著洗手盆，良久沒有動作，原來他不懂擠牙膏，每晚依美達都會給他注一杯清水，杯面放上已擠了牙膏的牙刷給他漱口，他從未擠過牙膏。我拿著牙膏示范：“看，好好記著，我只做一次，從今開始你要自己擠牙膏。”

要洗臉了，他呆望著他的小面巾，這回的問題，是弄濕了毛巾后，他不懂得怎樣扭干，我做一次給他看。

翌晨出外，他綁鞋帶時，顯得毛手毛腳，原來他不太會綁鞋帶。我在他左腳示范一次，右腳留給他自己綁，即學即會。他不是學不會，是沒機會學，既然有人代勞，怎會愿意學？依美達把他寵壞了。

從美國回港，一天放學后，兒子在房中做功課，不小心掉了一張紙在地上，他未出聲，依美達已經彎腰預備拾起。我不準，兒子卻用上司命令下屬的態度要她拾起。我堅持不準，并叫依美達先出房，房中剩下兒子和我單對單。

“老師沒教你要尊重人嗎？聽到你剛才的話，我很失望。依美達對你又愛護，你卻沒尊重她，還無理無禮地命令她，替你拾起一張你自己弄丟的紙，太過分，也太倚賴她了。我應該把她辭退，讓你好好學習尊重和自立。”嚇得兒子大叫：“不要！不要！”他清楚媽媽言出必行的性格，即便答應往后會改好。

我在兒子面前跟依美達說：“他的事，他自己做，你可以從旁協助，但不可以替他做，他穿衣、綁鞋帶、吃飯、刷牙、洗臉、洗澡、收拾玩具、整理書包等，一切有關他個人的事，他自己負責，不許你代勞。”同時提出警告：“我寧愿寵壞你，也不容許你寵壞他;寧愿放棄一個得力的保姆，也不要一個寵壞兒子的保姆。”這是依美達來我們家以來，我跟她說過的最重的話。

兒子像河邊粗生的蘆葦，長得很快，校服褲子每半年要加長，清脆童音開始走音，快轉成人聲線，正式步入青春期的征兆，他不再需要保姆。煩惱的是，我不忍心辭退依美達。深感煩惱之際，有一天她忽然提出辭職：“丈夫要我回去生孩子，是時候了，以我年紀，再遲便難懷孕。”水汪汪的眼睛，跟7年前我第一次見她時一樣，她難道是上天派來的守護天使，替我帶好兒子便回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