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贛鳴
(贛南師范學院圖書館 江西 贛州 341000)
文化是一種社會現象,同時又是一種歷史現象,是凝結在物質之中又游離于物質之外,能夠被傳承的國家或民族的歷史、地理、風土人情、傳統習俗、生活方式、文學藝術、行為規范、思維方式、價值觀念等,文化是人類之間進行交流、普遍認可的意識形態。從歷史和現實來看,文化包括顯性文化和隱性文化兩個方面。就圖書館而言,包括圖書館顯性文化和圖書館隱性文化。圖書館顯性文化是在時空中客觀存在的體現,包括:圖書館建筑、藝術裝潢、設備、文獻等能夠感覺到的物質屬性。圖書館的隱性文化則通常依附于人的文化活動而展開,包括:權利、義務、責任、管理、制度、方法、經驗、模式、手段等人們能不斷調控的無形的精神屬性。圖書館核心價值是圖書館顯性文化和隱性文化的綜合反應,包括物質屬性和精神屬性兩個方面,其焦點是圖書館對各類文獻收藏權、保存權、整理權、編輯權、占有權、限制權、傳播權、使用權等一系列以文化權限為中心的價值延續與更迭[1]。數千年的圖書館發展史告訴我們,個體圖書館的物質屬性會隨著時間的過往而終歸湮滅,而圖書館普遍的精神屬性則能得到永恒的傳承。這是因為圖書館隱性文化特質總是循著自身特有的規律發展的,諸如:圖書館是一種基本的人類社會文化建制,履行保護人類文化遺產,建構人類歷史檔案框架,提供百科全書式服務,傳播基礎文化知識,這是其他社會機構和經濟實體不能取代的。雖然圖書館的物質屬性可能存廢于一時,但其精神屬性卻長盛不衰,是圖書館活的靈魂。由此可見,圖書館隱性文化特質才是圖書館核心價值傳承的主流。
既然圖書館隱性文化是一種客觀存在,又是一種歷史和現實的存在,就應當從歷史和現實的視角分別探討其形成、延續和發展規律,探討其與不同社會制度、社會不同發展階段的政治、宗教、法制的關系,以尋求圖書館與社會發展各階段對應的、永恒的、發展的核心價值。由于歷史事件浩如煙海,不勝枚舉,本文只能就典型事例對社會發展史各階段圖書館核心價值隱性文化特征予以演繹和歸納。
2.1.1 奴隸社會
無論是中國的殷商甲骨文及“窖藏”,還是世界其他文明古國如:美索不達米亞、巴比倫、古埃及的楔形文字泥板文獻,均說明了圖書館在各國的起源都是文字和文獻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是一種普遍的人類社會文化現象,也是人類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社會標志;是政治、宗教的直接文化工具庫和對社會意識形態及其歷史的記錄、保存、沿襲、傳承手段;是對記載政治、宗教、思想、制度、法律、科技、文化、教育和社會生活內容的文獻檔案的系統保存和分類管理;其核心價值是構建了傳承人類文化遺產的基本社會建制,奠定了圖書館職能的文化基礎和精神價值,這正是圖書館永恒價值的起源。
2.1.2 封建社會
在中國主要經歷了時間跨度長達兩千多年的封建藏書樓階段,以官府藏書體系、私人藏書體系、寺院道觀藏書體系、書院藏書體系為主線,文獻載體則歷經了帛書簡冊階段、寫本階段和印本階段[2]。在漫長的數千年歷史長河中,文獻載體與技術進步是極其緩慢的,是一種線性發展模式,其中以紙張為文獻載體的寫本、印本、印刷本持續時間最長,超過兩千年之久,逐漸形成了以各朝代統治者為文化控制中心的四大藏書體系:即官府藏書體系、寺院藏書體系、書院藏書體系、私人藏書體系,無一例外的以紙張文獻載體收藏為主。這種恒久不變的文獻載體和藏書樓格局的永恒性,直到當代數字圖書館的出現,仍然影響著人們的閱讀習慣和價值觀。
(1)從文化視角看
文獻具有物質和精神雙重屬性,文獻的外形是有形的,內容卻是無形的,是圖書館顯性文化與隱性文化交融的典型代表。文字和文獻載體出現后,就一直與圖書館的產生、發展形影相隨,而制作文獻的技術則與文獻的傳播范圍、保存的時間密切相關。泥板文獻、石質文獻、金文、甲骨文保留時間最長,但傳播范圍最小;紙草、貝葉、羊皮、簡牘文獻保存時間受限,但傳播范圍較廣;紙質文獻使用壽命最短,由于其成本低,可復制性強,傳播范圍卻最廣。人們最終選擇了以紙質文獻載體為主,直至近現代印刷技術的發明,成為人類文化傳播的主流載體。由此可見,人們在文化傳承的取舍上,主要是選擇了文獻的易得性及其傳播的范圍。
(2)從世界范圍看
圖書館的發展,在歐洲先后經歷了中世紀教會的思想文化禁錮;拜占庭帝國把羅馬政治傳統、古希臘文化和基督教三者融為一體的文化體系為主線的圖書館發展史,證明了圖書館文化具有世界普遍意義。值得注意的是文明古國中,只有中國文化是延續了幾千年沒有中斷的文化,主要得利于藏書樓、藏經樓等文獻保存體系的相對完善。而古印度、古埃及、古巴比倫的文化遺存主要是石質建筑和雕刻文化,典籍文獻傳承則出現了中斷,戰爭、宗教和政治變遷無疑是左右人類文明進程的重要因素。
據此,可將古代圖書館的隱性文化特質及其核心價值歸納為:古代圖書館為政治服務、為宗教服務特點十分突出,圖書館作為一種基本的社會文化建制,統治者一般采取了封建專制的文化控制政策和宗教的思想文化禁錮政策,文化篩選和審核制度嚴明,藏用結合,以藏為主,為少數統治者、貴族、知識階層服務。圖書館已經履行了保存人類文化遺產的傳統職責,當這些文化與宗教發生沖突時,圖書館的這一基本職能便難以履行,歷史上的多次圖書厄運已表明圖書館有時并不能遵循著自身的發展規律而發展,而是受到來自封建專制和宗教文化禁錮的影響。稍晚出現的印刷術和造紙術等技術革命,則為封建社會圖書生產、流通帶來了繁榮的局面,也為圖書館的普及和知識的傳播創造了良好條件。藏用結合的圖書館逐漸體現了為用而設的理念,如中國宋朝出現的書院藏書樓、歐洲出現的早期大學圖書館、研究型圖書館等。
近代圖書館的出現,是以公共圖書館的出現及圖書館協會的成立為標志的。十九世紀下半葉,在英美兩國幾乎同時出現了近代的“公共圖書館”。公共圖書館由會員圖書館衍生而來,有廣泛的社會需求和社會基礎。公共圖書館的出現是資本主義社會制度逐步走向成熟的文化標志。資本主義社會興起的公共圖書館有四個特征:一是向所有市民免費開放;二是經費來源是地方行政機構的稅收;三是公共圖書館的設立和經營必須有法律依據;四是館員薪金由政府支付。這導致了最早的一批圖書館法的出現。公共圖書館的出現是圖書館事業史劃時代的大事,也是近、現代圖書館理念和文化制度的發端。
十九世紀,世界市場逐漸形成,工業化使交通工具、通信進一步發展,人們超越地界和國界的接觸迅速地影響著社會精神生活,全國性的學術團體的成立和國際性的學術活動增多,圖書館協會應運而生。1876年美國于獨立一百周年之際成立了世界上最早的圖書館協會,次年英國也成立了圖書館協會[3],開啟了圖書館文化國內國際交流的新篇章。
在歐洲漫長的中世紀之后,資主義社會制度的建立,經歷了數百年的思想文化革命和社會革命,如文藝復興運動、宗教改革運動、啟蒙運動和資產階級革命。各種類型的圖書館在資本主義發展階段都得到了應有的發展。皇家圖書館的國有化才形成真正意義的國家圖書館,這種所有制的變化奠定了國家財政支持圖書館事業的基礎,在法律上確定了公民的文化權利。公共圖書館的出現則是公民文化權利的具體表現,圖書館的公益性、共享性、免費服務、公款經營使公眾真正得到了切實可行的、便捷的圖書利用和自我教育途徑,從理論和實踐上完成了圖書館的大眾化模式。因此,公共圖書館精神及其隱性文化特質蘊藏著近代資本主義社會圖書館的核心價值。
近代圖書館與現代圖書館的劃界,以及現代圖書館與當代圖書館的劃界迄今并未明顯的界定。筆者傾向于以國際圖書館協會和機構聯合會(IFLA)的成立為現代圖書館階段的起點。國際圖書館協會和機構聯合會,是獨立的、非官方的專業性國際組織,簡稱國際圖聯,成立于1927年,在國際互借與交換、書目標準化、圖書館教育、圖書館立法等方面作了不少努力。
國際圖聯的宗旨是:促進圖書館事業所有領域,包括書目和情報服務方面的國際了解、協作、研究和發展,在國際有關事務中作為圖書館界的代表機構從事活動。國際圖聯每年一度的大會主題是世界圖書館界關注的熱點。IFLA的宗旨使其成為國際圖書館隱性文化遺產的繼承者和倡導者。特別是1945年二戰結束后,由于各國經濟、科技、文化和社會制度的不同,總體上呈現差異性和異彩紛呈的特點,出現了資本主義社會與社會主義社會兩大陣營對壘的社會現象,是國際政治在文化領域的反應,直到1959年隨著蘇聯和東歐及許多第三世界國家加入IFLA,以及1981年中國恢復在國際圖聯的活動,國際圖聯才真正成為不分社會制度的國際性組織。IFLA的作用對世界圖書館循著自身的文化規律發展顯然具有重要影響。
2.4.1 圖書館隱性文化傳承、傳播、擴散,不斷吸納先進技術
當代圖書館的發展,以數字化、網絡化、全球化為主要特征,與現代圖書館并無明顯界限,20世紀90年代以來,尤以互聯網的迅猛發展對當代圖書館影響最大。因此從文獻載體技術發展進程來回顧和展望圖書館隱性文化的歷史傳承具有典型意義。
中國文化是以漢字為主體的文化體系,也是世界上數千年來唯一沒有發生中斷的文化,以此為例最能說明數字技術的變革對信息載體的影響,如“文獻載體與技術演進示意圖”所示。

圖1 文獻載體與技術演進示意圖
從圖中可以看到,中國從商周時代的原始“窯藏”甲骨文載體,至近現代的印刷型文獻載體的出現,約經歷了3 500多年,文獻載體技術,先后經歷了以商周為代表的甲骨、金文時代;以秦漢為代表的簡牘帛書時代;以東漢三國為代表的紙寫本時代;以唐宋為代表的雕版印本時代;以及從近現代開始的印刷本時代。
傳統文獻載體與技術的線性發展模式雖然發展緩慢,但每一次進步和提高,都加速和推廣了文獻信息的傳播范圍,特別是唐宋雕版印刷、活字印刷術的發明和技術推廣,使文獻大規模印制、傳播成為可能,唐宋文化、經濟通過絲綢之路波及世界,以致后世元、明、清在印本技術上只是唐宋技術的翻版,全國藏書樓規劃和體系也沒有本質的突破。值得一提的是我國印刷術,大約于公元7世紀開始向國外傳播,德國人谷登堡于1440-1448年間的貢獻則為現代印刷術奠定了基礎,無疑直接或間接的受到了中國傳統印刷術的啟迪。傳統文獻載體與技術進入現代以來,印刷術的變革則主要來自西方,先后經歷了石印、鉛印、輪印、膠印等重要階段。傳統文獻的主要貢獻是記載了數千年人類文明活動的史實,奠定了人類科技、文化、經濟、政治發展的基礎。
當代數字技術的變革與以往文獻載體技術的本質不同,是以無形的微觀電子、光學層面,以數碼形式編碼和傳輸文獻信息,從根本上擺脫了有形載體的束縛,其隱性知識和隱性文化特點更加突出,從而推動了有圍墻圖書館向無圍墻圖書館的劃時代的跨越——數字圖書館的產生和發展。
2.4.2 數字圖書館對傳統圖書館的顛覆
1945年計算機數字技術的發明,很快就被應用于數字印刷技術上,開啟了印刷業的新篇章,成為現代信息產業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計算機數字技術的發展是一件具有里程碑和劃時代意義的事件,以計算機為核心的數字技術,逐漸成為主流技術后,其技術變革對傳統文獻、傳統印刷術、傳統圖書館的影響是全方位的、立體的、顛覆性的。
“文獻載體與技術演進示意圖”顯示:傳統文獻、傳統印刷術、傳統圖書館的發展在計算機技術出現和應用后出現了拐點。就印刷術主流技術而言[4],其發展趨勢是將數字式信息網絡中的圖文信息,高速度、高質量、低成本地轉換輸出成人們所需要的以紙質為載體的視覺信息,可見數字印刷術承載了傳統印刷術的線性發展模式;然而拐點的另一曲線的發展更值得注意:那就是數字技術的主流技術的發展,其趨勢是網絡數字資源的激增和數字圖書館的出現及其更新換代,迄今為止,已經出現了三代數字圖書館[5],已實現了數字信息超距傳輸和立體發展模式,這無疑是網絡化技術變革導致的數字圖書館對傳統圖書館模式的顛覆。
2.4.3 當代數字圖書館知識產權保護特點突出
互聯網時代的到來,開啟了當代圖書館的全新局面。1990年以來是多媒體開發應用時期,計算機網絡的發展極大提高了信息開發、傳遞和利用效率。1993年開始于美國的“信息高速公路”建設熱潮波及全球,即指時空完全覆蓋的高速計算機通訊網絡,這些信息基礎設施的建設無疑促進了以互聯網為基礎的世界圖書館網的發展以及圖書館的數字化、無形化。學界提出了是否存在一個包含世界知識庫的圖書館問題,即數字圖書館問題,此時美國圖書館界已提出圖書館核心價值問題。
數字圖書館的出現,是用數字技術處理和存儲各種圖文并茂文獻的圖書館,實質上是一種多媒體制作的分布式信息系統,它把各種不同載體、不同地理位置的信息資源用數字技術存貯,以便于跨區域,面向不同對像的網絡查詢和傳播。它涉及信息資源加工、存儲、檢索、傳輸和利用的全過程。數字圖書館是虛擬的、沒有圍墻的圖書館,是基于網絡環境下共建共享的可擴展的知識網絡系統。數字圖書館和圖書館的網絡化發展在資源共享方面并不只是面臨技術問題,還面臨人們普遍關注的法律問題,即知識產權問題,尤其是版權問題;同時還面臨圖書館性質及傳統價值觀問題;公益性無償服務問題;公眾獲取知識自由的開放性文化權利問題,以及數字圖書館盈利目的等諸多社會問題[6]。
鑒于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對數字文獻傳播的限制,2010年8月在瑞典哥德堡召開的76屆國際圖聯大會主題是:“開放知識獲取——推動可持續發展進程”,這是一個與圖書館核心價值研究密切相關的話題。IFLA以往所發表的一系列《宣言》和《聲明》等文件是長期指導圖書館界研究及表達圖書館界立場的重要方式。繼1972年之后,又于1994年再次修訂重申了1948年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共同發表的《公共圖書館宣言》,并先后頒布了《中小學圖書館宣言》(1999)、《互聯網宣言》(2002)、《格拉斯哥宣言》(2002)、《圖書館與可持續發展宣言》(2002)、《多元文化圖書館宣言》(2009)等重要宣言,這些宣言和聲明,從本質上看是對圖書館文化權利的重申,也是對圖書館內在的隱性文化價值的捍衛。
綜上所述,不同歷史時期圖書館的隱性文化價值有不同的體現,對社會進步產生積極影響,在此不再贅述。在當今信息環境下,傳統圖書館向數字圖書館轉型加速。新技術變革還將進一步影響圖書館的發展和價值取向,多項網絡技術和服務模式的演進表明,數字圖書館也將面臨新技術、新模式的挑戰,一些即時的服務平臺、學術平臺、網絡工具,正在或將要對數字圖書館的價值取向產生顛覆性的影響。如:Face book相對于Google,網絡門戶相對于傳統報紙,Twitter/微博相對于網絡門戶的影響等[7]。網絡環境下技術變革的隨機性和即時性,將持續地產生技術創新,給未來圖書館模式和價值取向提供了無限的發展空間和不確定性,必須用前瞻性的戰略眼光和敏銳的意識、具有預見性的規劃,才能及時把握先進的信息傳播模式、技術、功能、機制等隱性文化發展規律,抓住圖書館的發展機遇。
[1]毛贛鳴,李黛君.中國圖書館法制史及法權述要[J].圖書與情報,2011,(3):1-5.
[2]盧荷生.中國圖書館事業史[M].臺灣:文史哲出版社,1986:21-30.
[3]楊威理.西方圖書館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147-201.
[4](美)克萊頓.克里斯滕森.創新者的窘境[M].胡建橋,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0:25-60.
[5]毛贛鳴.圖書館知識資本概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208-223.
[6]李黛君,毛贛鳴.版權平衡:數字圖書館法權辨析[J].情報理論與實踐,2013,36(7):31-35.
[7]張曉林.顛覆數字圖書館的大趨勢[J].中國圖書館學報,2011,37(5):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