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得的金蘋果

黎耘

許后發是縣長的小車司機，平時愛占點小便宜。這天，他把侯縣長送到酒樓后，抽空去果品市場轉了一圈。老婆昨天交代，周末要領孩子回娘家，得給孩子他姥爺買箱“金蘋果”——這金蘋果是省農科院培育的新品種，皮色金黃，肉質甜脆。許后發為了節省幾個錢，挑了一箱削價處理品。真是便宜無好貨，他把那箱蘋果放進轎車后備廂時，才發現箱底滲著水漬，不用說，準有爛蘋果！

許后發悔青了腸子，怕回家被老婆數落，悻悻地坐在車里等侯縣長。直到華燈初上，醉醺醺的侯縣長才被兩位花枝招展的小姐扶出酒樓，身后跟著的是鑫源房產公司的魏總。魏總還扛來一箱金蘋果，囑咐許后發給侯縣長送家里去。許后發心想，這魏總也真他媽小氣，侯縣長稀罕你的蘋果？

車子開到侯縣長家門前，侯縣長搖搖晃晃地下了車，噴著酒氣對許后發說：“那箱蘋果……留……留著你兒子吃吧！”許后發樂了：早知有這等好事，我何必花三十塊錢買那箱爛蘋果呢！不過，他又犯愁了，那箱爛蘋果該怎么處理呢？一定不能讓老婆知道！

許后發駕車回家，駛到一處巷口，旁邊躥出幾個小乞丐，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急剎車，差點釀成大禍。原來，小乞丐們為爭奪垃圾箱里的幾個爛蘋果，正在互相追打。他跳下車，正想呵斥幾句，忽見旁邊有人舉起了攝像機。許后發認識，那人是縣電視臺《愛心》欄目組的記者。這記者恰巧路過這里，以為出了車禍，要抓拍新聞。許后發靈機一動，我何不獻點愛心，在電視上露露臉呢？他從轎車里抱出那箱削價蘋果，朝小乞丐們堆起笑臉：“小朋友們，別爭別搶，叔叔給你們蘋果！”小乞丐們一下子圍過來，許后發逐個分發蘋果，不過他鬼心眼多，不敢獨占榮譽，笑道：“小朋友們，這金蘋果，是縣長伯伯讓我送給大家的，大家可要感謝縣長伯伯啊！”小乞丐們歡呼雀躍，齊聲叫喊：“謝謝縣長伯伯！謝謝縣長伯伯！”記者立刻拍下了這動人的場面。

回到家里，許后發把侯縣長轉送給他的那箱金蘋果抱到老婆跟前。老婆打開紙箱，哇，特級貨色！她高興地拿起一個金黃的蘋果掂了掂，不禁蹙緊了眉頭：“這蘋果在哪里買的？”許后發說出了來龍去脈，老婆連連擺手，要他趕快把蘋果給縣長送回去。許后發一頭霧水，拿過老婆手中的蘋果，一掂量，也蹙緊了眉頭，不過，他很快就拿定了主意：“這是他送給我兒子的，不吃白不吃！”

第二天上班，許后發來到縣長辦公室。侯縣長揉著太陽穴說：“小許啊，我昨天醉了，沒做啥出格的事情吧？”許后發笑道：“縣長，我跟隨您這么些年，還不知道您勤政廉政？要腐敗，也是別人腐敗！”侯縣長點點頭：“那就好那就好！不過，剛才魏總給我打來電話，說他……送了我一箱金蘋果？”許后發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腆著笑臉說：“是啊，縣長。可您說了，把那箱蘋果送給我兒子吃呢！”侯縣長急了，忙說：“都怪我喝高了，哪能收魏總的東西呢，讓人家說我受賄可就麻煩了！這樣吧，你把那箱蘋果拿回來，我退給魏總，另給你兒子買一箱。”許后發皺起眉頭說：“哎呀，這事可難辦了！昨晚回家的路上，我遇上一群小乞丐，他們為爭奪垃圾箱里的爛蘋果，打得頭破血流，我……我就把那箱蘋果分給了他們。電視臺的記者還當場抓拍了新聞，也許正在播放著呢！”

聽說蘋果沒了，還上了新聞，侯縣長半天回不過神來。許后發抬手打開電視，縣電視臺果然正播放著《愛心》節目。屏幕上，小乞丐們拿著蘋果歡呼雀躍，叫喊著“感謝縣長伯伯”。 侯縣長見木已成舟，略一思忖，叫來劉秘書，讓他和許后發一道，務必找到那幾個小乞丐，說要親自接見他們。

許后發只好硬著頭皮，開著車，和劉秘書在大街小巷轉悠了半天，總算把那群小乞丐“請”到了縣長辦公室。

侯縣長像接待貴客般接待了這群蓬頭垢面的小家伙。他們大多是孤兒，從鄉下流浪到縣城。小乞丐們聽說眼前這位是縣長，一個個鬧鬧嚷嚷：“縣長伯伯，你送的金蘋果真好吃！”“那蘋果真甜，又脆又甜！”侯縣長笑容可掬：“真的嗎？一箱子蘋果全吃完了嗎？”小乞丐們又嚷嚷起來，說全吃光了，一個都不剩，差點兒連蘋果核都吃了呢！侯縣長連說：“這就好，這就好，趕明兒我叫劉秘書再給你們買一箱！”末了，他囑咐劉秘書，一定要讓民政局安置好這群無家可歸的孩子，不能讓他們再流浪了！劉秘書連連答應，領著小乞丐們走了。

許后發離開縣長辦公室，長舒了一口氣。可是，不到一刻鐘，他又被侯縣長叫了回去。侯縣長拍拍他的肩頭，語重心長地說：“小許呀，通過送蘋果這件事，我看出你能以人為本，極富同情心，是個好同志。你跟著我有些年了，我想給你壓壓擔子，鍛煉鍛煉，讓你到榴河鎮去，先當個鎮長助理。當然嘍，這是按組織原則提拔你。”

得了蘋果又升官，許后發做夢也想不到會一下子福從天降，心里那個樂啊！

許后發走馬上任后，頭一件事就是回到鄉下老家，將祖宗遺骨遷到饅頭崗安葬。許后發的老婆對村里人說：“風水先生說哩，饅頭崗是塊風水寶地。葬在那兒，圖的就是一個‘發字。”許后發知道后對鄉親們說：“別聽這婆娘瞎咋呼！我家遷墳葬祖，不過是對先人盡些孝道罷了。”他嘴上這么說，心里卻暗想：自己的名字叫“后發”，說不定往后還真會大發呢！雖說眼下只是個小小的鎮長助理，但只要有侯縣長的幫助，很快就可以坐上副鎮長、鎮長的交椅，一步步高升！

正當許后發做著升官夢的時候，背靠的大樹卻突然倒了——侯縣長被“雙規”了！據說，他累計受賄近千萬元，牢飯是吃定了。這讓許后發兔死狐悲，寢食不安。

轉眼到了清明節。這天，許后發和老婆備辦了供品，到饅頭崗祭祖。許后發給祖宗點燃香燭，把頭磕得像雞啄米。猛抬頭，嚇出了一身冷汗——縣紀委的同志來到了墓前。他們根據鑫源房產公司魏總和侯縣長行賄受賄的供詞，對許后發立案了。這次趕來，就是追問那箱金蘋果下落的——除了蘋果，果箱里還有別的“不能吃的東西”！

許后發定了定神，發誓說，那箱金蘋果已經送給了一伙小乞丐，這事電視臺作了報道，那伙小乞丐也可以作證。

至于箱子里還有別的什么東西，他一概不知。紀委的同志告訴他，通過民政局，他們找到了那幫小乞丐，證實了他送給小乞丐的那箱蘋果，確實沒有別的東西。但現已查明：事前，他許后發在果品市場買了一箱削價處理的金蘋果，給小乞丐的那箱金蘋果是他做了手腳、掉了包，私吞了魏總給侯縣長在果箱里藏著的“不能吃的東西”！

侯縣長還供認，他之所以給許后發升官，就是為了堵住許后發的嘴巴，保守蘋果箱里的秘密。他們懷疑，許后發遷葬的祖墳里有秘密！

許后發冷汗淋漓，知道祖宗的在天之靈不靈了，只得掘開祖墳。但見墓中的骨灰盒里，裝著一個“金蘋果”——用真金鑄成的蘋果！

這回，祖宗葬在饅頭崗的許后發真的“發”了——東窗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