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祭爸爸

師永祥

又到清明節，該給爸爸上墳了。

屈指算來，自己當警察已是第27個年頭了，爸爸離開人世已25年。

本不想揭開心底初愈的傷痕，可是情感的堤壩被思想的河流一次次沖擊著，近來常讓我夜不能寐。

25年來，每一次清明節前回家掃墓都讓我心情沉重;25年來，我一直不愿用祭文的形式回憶我的爸爸，因為這些年來，爸爸一直在我的心中活著。

1990年亞運會期間，爸爸感覺身體不適，吃東西不消化，而且走路艱難。但他說，可能老病又犯了，過幾天就好了。忍了半個多月，實在頂不住了，他才到醫院。

媽媽說：“叫兒子回來，陪你去大醫院看看。”倔強的爸爸卻說：“他那里工作忙，剛當上警察就老請假不行。再說當警察哪能說回來就回來，還是自己去吧。”經檢查，爸爸被確診是重病。當我趕到醫院時，爸爸先是一怔，然后笑了笑說：“沒什么大不了的事，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得病的？得了病有醫院，有醫生，醫不好就等死唄——反正是早晚的事。”

爸爸的樂觀更讓我一陣心痛。然而，很快病魔就現出它的殘酷性;可父親竟是一聲不吭，他已感到生命將盡，還堅持坐起來安排后事。

讓我永生難忘的是爸爸去世前的那個禮拜天。那天，我回家看他，心里感覺爸爸還能多活幾年。可當我要離開他說回單位時，爸爸的手拉著我不放……他哭了。我從來沒有看到爸爸哭過！我也流下了眼淚。老人那滴滴濁淚至今還浮現在我眼前，震撼著我的心，這淚滴蘊涵著多少對人間的留戀和對兒女的不舍啊！

當時我答應爸爸，下禮拜六我要帶滿百天的兒子一塊兒回家看他老人家。爸爸點頭，但淚水仍在流淌。

可是，還差一天就是禮拜六，我在睡夢中卻被媽媽喚醒：“永祥，快回家挖坑來！永祥，快回家挖坑來……”當我猛然從睡夢中驚醒起身坐在床頭，把夢告訴妻子時，已預感到爸爸的不幸。

我仍在回憶夢中媽媽那急切的呼喚，好像媽媽就在眼前。可能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親情之間在緊急時刻的那種心靈感應吧。此時，租住房的鄰街鐵門被政治部的一位老干部敲響，敲得我的心怦怦直跳。他告訴我爸爸病重，趕快回家……

我仍然以為爸爸還活著。但當我從房山城趕到百里外的王老鋪老家時，看到的是爸爸已躺倒在棺材里。

聽老人們講：當爺爺的看不到孫子輩的人，到陰間也低“人”一等。雖說這是山里人的一種迷信說法，但由于我沒有讓爸爸看到他的孫子，這一點我始終感到對不起爸爸！

回想起為生計、為家庭、為子女操勞一生、艱難一生的爸爸啊，我知道您最不舍的是自己牽手30多年的老伴——我的媽媽。盡管是“人生百年，終有一別”，可又怎能安慰失去親人的凄涼心情。

媽媽是很要強的人，爸爸離去后，她始終守著那一片片山、那一塊塊地。媽媽年齡大了，最近幾年，入冬后她下山和我們一起生活，開春后硬要回到百余里外的山頂種地生活。她住城里不習慣，還是山里安靜享福，老家才是一片凈土。我只好兒隨母愿，常回家看看，把對爸爸沒有盡到的孝心彌補在媽媽身上。

爸爸不舍的還有他的兒女，兒女身上凝結著他生命的全部心血。在艱難困苦的歲月里，他老人家把饑餓留給自己，把寒冷留給自己，把一切困難留給自己，卻把溫暖和幸福帶給了兒女，那一幕幕真情怎能忘懷！

小時候家里比較窮，能吃上一頓餃子叫改善生活。有一次媽媽為家人包了一次餃子，可是把餃子從鍋里撈出來時，卻是棒子面兒和白薯干兒面摻和著包出來的。姐妹們看著黑黑的餃子誰都不動筷子，爸爸看在眼里，放下手中的碗筷親自下廚，把僅有的白面拿出來為我們重新包了一回白面皮兒餃子。我們吃著像過年一樣香甜，可爸爸媽媽仍然吃著那黑面兒的……

那年月是掙工分的年代，爸爸媽媽一年365天也不敢歇個工，恐怕年底虧錢。到臘月二十八，連過年燒的柴火都沒有，爸爸只好帶上我和姐姐一同到十里開外的深山里撿干柴火。寒冷的冬天，百八十斤重的干柴背在肩上不算什么，可是偏偏刮起了大風。我們爬行在山崖上，就是不背東西都很危險。風越刮越大，天越來越冷，我們姐弟倆每走一步都是一搖三晃，一不小心就會掉下懸崖。爸爸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他讓我們姐弟倆待在半路上等著，他先把自己背的柴火送回家，然后又分兩次把我們姐弟倆背的柴火盤了回去。到家天已大黑了，爸爸也累得直不起腰了。

可是，當兒女長大了，能為爸爸分擔家庭重擔時，他又支持兒子考進了公安隊伍，當上了一名人民警察。當時他老人家逢人就講：我兒子考上警察啦！

是啊！兒子當警察了，兒子應該當一名爭氣的好警察。我從警二十幾年始終信守誓言：好好工作，對得起父母，對得起父老鄉親，對得起這身來之不易的警服。我想，人生就是要拼搏、進取、提高。

回想當警察后，多少次在我回家的日子里，爸爸在家門口的山頭上站成一棵期待的樹。多少次在我離家的時候，爸爸又在門外的村口凝固成一抹傷別的遠影。然而，自25年前的那個深秋，不管是期待還是傷痛，都化為一縷青煙、一把黃土。斯人已逝，他怎能還會等待他的兒女的歸來？

有些擁有，失去了才知道難得;有些擁有，沒有失去時就應該知道他的珍貴，例如親人。我曾企盼爸爸能多活幾年，讓兒女用孝心去溫暖那顆飽經滄桑的心靈。可是，人生是不遂人愿的，我們只有在擁有時好好珍惜。

如今，爸爸仍埋在家鄉的黃土里，他的兒子遠離家鄉在警察隊伍里已成為一名處級警官，他的孫子也考進了人民警察隊伍。

當媽媽得知孫子也當上了警察，高興得睡不著覺。清明節還沒到，媽媽就帶著兒子、孫子來到爸爸墳前。媽媽邊燒紙邊念叨：兒子、孫子都當了警察，都為祖上爭了氣，我們知足吧。我默許：我一定要照顧好媽媽，教育好兒子。在大興分局林校路派出所上班的兒子也許下了諾言……

爸爸，請您安息。

（編輯·韓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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