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的反復與掂量

陳言

安倍“獨特”的歷史和戰爭觀點，讓其盟友美國相當不安

2015年4月，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先后見到了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和美國總統奧巴馬。前者是在印尼出席萬隆會議紀念活動期間，后者則是在對美國的正式訪問中，這也是日本首相9年來對美國的首次正式訪問。

在中國強勁崛起、美國仍然強大的背景下，如何選擇日本的未來走向，是安倍晉三無法回避的問題。

在美國國會參眾兩院發表的演講中，安倍開篇就“定調”：“1957年6月，作為日本首相的我的外祖父岸信介就站在這個演講臺上。當年他的演講是這樣開頭的：‘日本之所以能夠和世界自由主義國家合作，是因為我們確信民主主義的原則與理想。”

盡管他也提到了對戰爭的“反省”，但更加強調的是，會“徹頭徹尾支持”美國的再平衡戰略，和美國主導、不包括中國在內的TPP（“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一個新的以軍事同盟為重要內容的日美同盟，似已初見端倪。

從某種自信轉變為不自信

安倍與大國相處的策略，其實一直有跡可循。

安倍的政治導師小泉純一郎曾在很多場合宣稱自己是“日中友好論者”。小泉的依據之一大概是，盡管他參拜靖國神社讓中日政治關系大大倒退，兩國經貿關系在他任內卻發展順暢，“政冷經熱”的獨特局面從此形成。安倍接任首相，盡管展開了“融冰之旅”，但中日的“政冷經熱”仍然沒有根本改觀。

安倍第二次擔任首相后，中日之間的力量對比已經逆轉。

“2006年安倍作為首相訪問中國的時候，日本的經濟規模還是中國的兩倍左右，但不到10年，中國的經濟總量已經是日本的2.5倍了。”從事日中貿易的山田對本刊記者說。

安倍對中國的態度，也從某種自信轉變為不自信，甚至小泉總掛在嘴邊上的“日中友好論”，在他這里已經聽不到了。在世界許多地方，安倍常會不點名地提出所謂“不允許通過力量改變現狀”。4月的萬隆紀念活動中，安倍在簡短的5分鐘發言中也沒忘記這句“口頭禪”。

安倍在美國國會演講中提到的其外祖父岸信介，曾被判為二戰的“甲級戰犯”，在監獄中服刑多年，對中國態度強硬。

日本政治評論家田中健二對本刊記者說：“安倍繼承了他外祖父的一些觀點，在戰爭問題上觀點獨特。”

“歷史修正主義者”

安倍“獨特”的歷史和戰爭觀點，令其盟友美國相當不安。

安倍在2012年底再次當選為日本首相后，跟蹤研究他的美國日本專家曾基于他過去的言論和選舉主張指出，他會是“歷史修正主義者”。2015年1月，美國國會發表的日美關系調查報告，正式以這一提法定義安倍。

“修正主義”在任何國家都不是褒義詞，由此可見美國的態度。

美國國會報告書中還說，安倍內閣“與周邊國家的關系在惡化，這有損于美國的國家利益”。日本媒體解讀說，這意味著美國認為安倍是個“國粹主義者”。

2015年4月27日，在美國馬薩諸塞州的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外，抗議者手舉標語，要求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就“慰安婦”等日本二戰罪行道歉

這一次，為了與美國順利結成“世界規模的日美同盟”，安倍在訪美之前做足功課，確保自己的表態能夠化解美國的不安。

3月上旬，安倍派出原《日經商務》周刊記者、現任內閣官房參與谷口智彥去美國廣泛接觸各界精英，尋找能夠讓美國參眾兩院接受的表述方式，闡述在“慰安婦”等關鍵歷史問題上的觀點。

等谷口匯報了美國精英的意見以后，安倍又通過美國媒體發出最新信號。3月26日，他在首相官邸接受了《華盛頓郵報》記者戴維.伊格納丘思一小時的專訪，特意談到慰安婦問題：“想到她們是人身買賣的犧牲品，體驗了筆舌難盡的苦難，我感到非常心痛。”

日本某月刊總編輯告訴本刊記者：“經過做工作，《讀賣新聞》3月28日開始在第三版大力報道《華盛頓郵報》的內容，引發了關注。”

本次的國會演講中，安倍再次強調了日本會“反省戰爭”：“我們不應該回避自己的行為給亞洲各國人民帶來痛苦這一事實。”

但他同時也進行了這樣的表述：“從太平洋到印度洋的廣闊海域里，要貫徹自由及法律支配的原則，讓這里成為和平之海。為此需要強化日美同盟。我們有這個責任。”

安倍訪美期間，日美在紐約舉行了外交及國防部長的2+2會談，決定擴大日美安保合作范圍，大幅度增加自衛隊對美國的支援。

反復不定與不斷掂量

日本歷屆首相中，像安倍晉三這樣在中美之間反復掂量、權衡、徘徊的，可能并不多。

這當然與變化的國際大格局有關。一方面，中國的迅速崛起讓安倍和部分日本人士在心理上難以接受和面對。日本已經失落了20年，近年來周邊國家均實現了GDP的增長，唯有日本止步不前。今后如果遠離中國主導的亞投行，讓日本在經濟上重新“奮起”的可能性將更低。

本刊記者在日本接觸各方面和各層次的人，感覺到日本民眾強烈希望出現一個強有力的政治家，在他的率領下走出“失落”，至少在經濟上有所進步。

當安倍高舉“安倍經濟學”大旗，以超寬松的貨幣政策試圖打破增長僵局后，曾獲得民眾的支持。

此時，讓企業與最有市場前途的國家做生意，本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在安倍時代，由于與中國和韓國的領土和歷史問題遲遲不能取得進展，日本有些輿論又不斷炒作與中國的對立，日本經濟成了其外交和政治的“受害者”，形成惡性循環，加重了安倍內閣的執政難度。

日本寄予厚望的盟友美國，卻沒有忘記與中國的溝通。在和安倍共同舉行的記者會上，奧巴馬在談到中國時，首先說的就是：“對于中國的和平崛起，我們持歡迎態度。”

換言之，在美國眼中，與日本的同盟并不是排除中國的。日本媒體已經開始議論，政府在亞投行問題上的選擇“不夠冷靜”，安倍希望建立的日美軍事同盟，到底會對日本有多大幫助，還未可知。

安倍在歷史問題上的反復不定和在中美之間的不斷掂量，可能會給他今后的執政之路蒙上陰影。

日本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前政壇高層人士對本刊記者說，安倍矛盾的心態與行動，會讓他“今后失去民意，和當年獲得民意一樣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