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培榮
每當我想起上山下鄉的地方——江西波陽的陳家洲,總要想起那稻田里生長的紅花草。又是三月了,紅花草應該茂盛了,應該含苞欲放了,再過些天,萬千畝稻田中的紅花草就要齊刷刷地綻開花朵。那時,陳家洲四周就成了花的海洋,登高四望,東邊西邊,北面南面,千萬朵億萬朵粉紅色的花兒在春風中蕩漾,那種如火如荼的爛漫、那種無邊無際的壯觀,已有三十多年未睹真容了。
紅花草學名叫紫云英,是一種草本植物,成熟時高約一尺左右,碧綠碧綠的莖和葉子,晶瑩透亮,幾乎可以看見流淌的綠液。每當四月,紅花草枝頭便掛著花朵,花朵很小,只有二厘米左右的直徑,遠看是粉紅色的,近瞧可明晰發現那粉紅色基調的花瓣,還有玉白和淡紫色相間,玉白色近花芯處,談紫色則染在花瓣邊緣。紅花草的花兒沒有誘人的芳香,更沒有出眾的身姿,它是大自然中的蕓蕓眾生,極為平凡、隨處可見,很少有人去觀賞它。
陳家洲稻田種植的紅花草是用來漚肥稻田的,它秋播春發,在稻田里越冬。春回大地,一度春光照耀,幾番細雨滋潤,紅花草便生機勃勃、迅速成長,把個陳家洲裝點成花的世界。養蜂人攜無數的蜜蜂來到時,紅花草翩翩起舞,更加的歡暢,同辛勞的工蜂一起釀造出清香誘人、甜而不膩的蜂蜜。春耕時節,茂盛的紅花草被犁鏵翻入泥下,在水的作用下分解,滲入泥土融入大田深處,為水稻的生根、分蘗、抽穗、灌漿提供源源不斷的有機養料。不知為什么,當人們贊美蜜甜稻香時,紅花草還是無法擺脫不吸引眼球的宿命,極少有人去頌揚它甚至是關注它。
每年開鐮秋收前,知青們開始在稻田中播撒紅花草種籽,冬天來臨時紅花草已經發芽,稚嫩的紅花草與稻茬緊緊地依偎在田里,任憑寒風雨雪肆虐,依然頑強地活著。有一年冬天,江西下大雪,稻田積雪有一尺多厚,河面結冰可以行人,知青們凍得一個月沒出工,整天躲在宿舍鉆在厚厚的棉被里取暖度日。人尚如此,紅花草恐怕難逃厄運了。雪融了,奇跡出現了,紅花草依然如故地生機盎然、郁郁蔥蔥,毫無雪災中遭受傷毀的痕跡。春天到了,紅花草還是那么茂盛,還是那么歡暢,依然與工蜂們一起履行著千古不變的甜蜜使命,照舊在犁鏵的翻騰下投入大地的懷抱。
陳家洲的紅花草,它沒有牡丹的高貴芬香,沒有玫瑰的艷麗傳情,也沒有荷花的高潔雅致,它是大自然中再普通不過的小草。它是在凜冽的寒風中一株株相互依偎、頑強生長的小草,是在溫暖的春天里含笑開顏、隨風起舞的小草,是在一年一度的春天里將自己的一切反饋給奉獻給大地母親的小草。我時常這么想起陳家洲的紅花草,因為那是我們知青播種的紅花草,那是陪伴知青渡過寒冬、迎來春風的紅花草,那是漚肥了陳家洲田野的紅花草。
那年三月初,知青返城潮興起。我也背著行李,坐上牛車,踏上歸途。回身望去,覺得這年春天的紅花草特別的茂盛,茂盛得連一望無際的稻田都難以容納,許許多多的紅花草都爭相涌出稻田,爬上機耕道兩邊的斜坡,在微風中不停的搖擺,無數的莖葉相互摩擦、微微共振,發出輕輕的沙沙聲響。這聲響應該是紅花草為送別而上演的春之交響,是在祝福游子的回家路一帆風順。
陳家洲的紅花草就是這種能入我夢的小草。我真的期望生長在陳家洲肥沃稻田里的紅花草今年依然茂盛,依然鮮艷,我真的相信,那茂盛的莖葉中融合著知青留下的汗水,那鮮艷的花瓣上印染著知青的心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