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孟山
長期以來,中國國際傳播的整體理念與架構安排較為重視政治層面與意識形態層面(近些年來逐漸演變為文化層面)的國際傳播,尤其是政治層面的國際傳播。這種情況造成的一個結果是,我們對于經濟層面的國際傳播重視不夠。就當前的國際經濟發展來看,經過三十余年的改革開放,中國的經濟規模總量和國際影響都已經達到了新高度。國家統計局2015年1月20日公布,2014年我國國內生產總值為636463億元,按照現有匯率計算,這是中國GDP總量首次突破10萬億美元,居世界第二位,是第三名日本GDP的兩倍多。自2013年中國進出口總額首破4萬億美元,中國已是世界上近百個國家的最大貿易伙伴。
不僅如此,中國關于“新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戰略構想,在經濟層面上意味著中國對外投資的步伐加快,以及資本輸出與項目輸出的規模擴大。除此以外,中國在海外還有數量龐大的華人華僑的經濟利益關切。所有這些,都表明中國在海外的經濟利益在加速提高。與此同時,中國企業在國外經常遭遇“雙反”(反傾銷、反補貼)調查,以及對中國企業并購的國家安全調查。這表現在象征層面的國際傳播上,國際傳播的思維和理念應相應地加以轉變,國際傳播中經濟新聞報道的比重和力度需要提升,尤其是事關重大經濟利益方面的新聞報道中,要有事實、有數據、有理論、有立場;要向世界講述中國財富故事,及其與當事國之間的利益關系,從而更好地維護中國企業利益和國家利益。
國際傳播與中國國際經濟形象
在國際傳播中,大家所關注的往往是中國的國際政治形象,對于中國的國際經濟形象關注度不高,這不利于中國的國家利益實現。比如,“中國經濟威脅論”“中國經濟崩潰論”“中國經濟模式論”等各種論調層出不窮,不斷成為西方媒體炒作的議題,在一定程度上干擾了中國經濟建設及其走出去的整體環境,增加了中國企業海外布局國和中國對外投資國的疑慮。
“中國經濟威脅論”主要著眼于中國經濟的崛起速度和量度,認為中國的經濟發展威脅到了其他國家的經濟利益。這主要是因為中國經濟發展遠遠超過了西方國家的預料。西方國家一方面享受著中國靠廉價勞動力生產的各種產品,一方面批評中國擠占了其他國家的就業機會。“中國經濟崩潰論”主要著眼于中國經濟發展中歷史積累下來的問題,以及當前發展中不斷促生的新問題,認為中國如果不能加以有效解決,中國經濟將會走向崩潰。“中國經濟模式論”主要著眼于中國經濟長時間的可持續高速發展,尤其是在最近一次的金融危機中,中國非但沒有發生經濟大規模滑坡,反而在繼續延續原有的發展速度,令西方國家重新看待中國經濟的發展路徑,前兩年甚至出現了“中美共治”的說法。
但是,無論是哪一種論調,無論是“唱衰”還是“唱紅”中國經濟,其基本立場上均從西方國家的經濟利益考量出發,很多時候這些論調還與西方國家的政治選舉、政黨競爭緊密結合在一起。比如,在美國的總統選舉、中期選舉中,“中國議題”多年以來已經成為辯論中的標準配置。在關于中國的議題中,除去政治、人權方面的內容,也包括像人民幣匯率、中國企業并購與美國國家安全等經濟方面的內容。而且,整體來看,像人民幣匯率這樣的議題,是整個發達國家及其媒體都關注的問題,主導了人民幣升值的國際輿論,塑造了“中國是個操縱人民幣匯率的國家”形象。
此外,某段時期對中國經濟持有什么樣的論調,與國際局勢變化和短期國際議題訴求也密切相關。比如,在國際社會分配節能減排等環保責任的時候,中國的經濟總量就被作為是一個正面因素,要求中國承擔更多的國際責任,而較少考慮中國的人均經濟總量,以及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的現實。但是,在中國改善自身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中的地位時,就會遇到“中國應該匯改”“人民幣應該加速升值”“中國沒有足夠的經濟管理能力”等言論。再如,“中國對非洲大陸實行經濟殖民”的論調,也是西方媒體依據西方殖民史的歷史有色眼鏡做出的判斷,無形中增加了中國企業走到非洲、中國產品在非洲銷售的壓力。
因此,國際傳播需要對各種各樣的有關中國經濟的論調加以分析并做出回應。這樣做并不是說西方媒體指出的問題沒有任何道理,也并不是說中國經濟不存在任何問題,而是要讓西方媒體知道他們提出的論調只是看到了中國經濟的某些方面,而沒有看到中國本身所具有的其他內容,或者是夸大了問題的嚴重程度與緊迫性。就像中國經濟總量雖然在去年突破10萬億美元,但是中國的總人口、貧困人口數量、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等,都遠高于發達國家。如果以人均來計算,中國與發達國家的數值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國際傳播還應該關注到的是,西方媒體炒作的話題,不僅聚集于中國經濟總量與總體發展的層面,還聚焦于中國國內經濟政策的變化,在短時間內形成熱點,造成對中國經濟的負面輿論。這在近幾年興起的“中國投資環境惡化論”中可見一斑。自2007年中國相繼頒布統一內外資企業所得稅稅率的《企業所得稅法》和《勞動合同法》以來,“中國投資環境惡化論”開始浮出水面。2010年《政府采購法實施細則(征求意見稿)》中,規定了旨在鼓勵國內技術創新、提升產業結構的“優先購買國內自主創新品牌產品”。在此之后,“中國投資環境惡化論”急劇發酵,在中國近兩年展開的反壟斷調查中,這個話題再次被炒熱。在壟斷企業高通公司被國家發改委罰處60.88億人民幣塵埃落定之前,有西方媒體質疑中國選擇性執法。外國投資和西方媒體已經習慣了中國長期以來給予的政策優惠和稅收優惠,對于上述正常變化有些不適應。其實,中國自改革開放以后,為了引進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給予了外資非常多的優惠條件,甚至可以說享受到了“超國民待遇”,這是中國在特定的發展階段無法回避的歷史成本。現在,中國政府所做的是按照世界貿易組織的規定,逐漸讓外資回歸到正常的“國民待遇”。但是,西方媒體有意無意的誤讀,影響了中國的投資環境。以至于,商務部專門出面駁斥“中國投資環境惡化論”。
關于中國“一帶一路”的戰略構想,西方有些媒體解讀為“中國版馬歇爾計劃”,可是其中卻認為中國沒有“原版馬歇爾計劃”中的經濟與政治善意,只是中國對外經濟擴張和擴大政治影響的手段。這不符合事實,西方主要發達國家在歷史發展中,都有資本輸出和項目輸出的歷史,并且與殖民史緊密關聯在一起。中國現在的資本輸出與項目輸出,不但與殖民無關,還要面對西方發達經濟體的企業競爭和項目競爭。也就是說,“一帶一路”的構想雖然是中國提出的,但具體實施有著全球競爭的時代背景和現實。
因此,對于西方媒體在中國經濟發展環境的總體環境和具體環境兩個層面的指責,我們的國際傳播應該以翔實的論據和有效的傳播手段,讓國際社會了解中國經濟發展的過程和現狀,以及中國經濟面臨的各種問題,打消國際社會的疑慮,為中國經濟國際化創造良好的世界輿論。但同時應該注意的是,對于有關中國經濟的相關輿論不必草木皆兵,要看到某些論調確實反映了一部分人對中國經濟的認知程度,以及中國經濟存在的具體問題。要以開放的心態和思維方式加以評判、說明、解釋和批判,不是以政治劃線,不以意識形態劃線,真正做到以理服人,以專業化解釋服眾。
國際傳播與中國海外經濟利益
伴隨中國經濟總量增加和經濟水平提高,中國經濟“走出去”的戰略在20世紀90年代逐漸萌芽。1992年,黨的十四大報告中明確指出,要“積極擴大我國企業的對外投資和跨國經營”。2002年,在黨的十六大報告中提出“堅持‘走出去與‘引進來相結合的方針,全面提高對外開放水平”。2012年,黨的十八大報告提出,“加快走出去步伐,增強企業國際化經營能力,培育一批世界水平的跨國公司。統籌雙邊、多邊、區域次區域開放合作,加快實施自由貿易區戰略,推動同周邊國家互聯互通”。
歷經二十余年的“走出去”經濟構想,中國經濟與中國企業的“走出去”戰略,從模糊到清晰,逐漸被放在了國家戰略角度加以考慮。事實也證明,中國經濟的“走出去”戰略獲得了長足進步。據商務部和國家外匯管理局統計,2014年我國共實現全行業對外直接投資1160億美元,同比增長15.5%。全國對外直接投資規模與同期我國吸引外資規模僅差35.6億美元,這也是我國雙向投資按現有統計口徑首次接近平衡。2014年,我國境內投資者共對全球156個國家和地區的6128家境外企業進行了直接投資,截至2014年底,我國累計非金融類對外直接投資折合6463億美元。①除投資以外,中國還有大量的海外工程承包、企業海外并購、勞務派出等。
換言之,中國在海外已經積累了巨大的經濟利益,這些都是國家、企業與人民的財富。但是,這些海外經濟利益的實現,需要有一個良好的國際輿論環境。從近幾年的實踐來講,中國企業“走出去”仍然面臨很多困難,尤其是某些國家以“國家安全”的名義阻礙中國企業在某些領域的進入。以華為公司和中興通訊兩家高科技企業為例:2008年,華為因美國國家安全和知識產權因素被迫放棄與貝恩資本合作競購美國網絡公司3Com;2009年12月,在印度主要電信運營商的采購合同項目中,華為和中興先后被印方以不符合“國家安全要求”為由拒絕批準;2010年8月,華為和中興參與美國第三大電信運營商Sprint Nextel網絡設備招標遭受打壓,美國有議員表示美國運營商Sprint與華為的合同可能“危害美國國家安全”。②甚至有國外輿論認為,華為參與所謂的間諜活動。2014年,美國《紐約時報》和德國《每日鏡報》曾報道美國國安局入侵華為公司的服務器,竊取了公司高管通信記錄和一些產品的源代碼。
顯然,華為和中興兩家公司遇到的都是非市場化因素,而此類相似的因素,在近年來中國企業“走出去”的過程中屢見不鮮,包括很多“雙反調查”的案例。比如,美國對華光伏“雙反”剛剛落地,加拿大又對中國的光伏企業采取了行動。2015年2月3日,加拿大國際貿易法庭發布公告,對原產于或出口自中國的晶硅光伏組件和層壓件產品進行反傾銷和反補貼立案調查,以確定涉案產品是否對加拿大國內產業造成了實質性損害或實質性損害威脅。③
從根本上講,非市場化因素的徹底解決,需要國家在政治和外交層面上加以協調。但是,從國際傳播戰略的角度來看,為中國海外經濟利益提供輿論支持的國際新聞報道依然必不可少。國際傳播的思維和理念轉換中,應該意識到龐大的中國海外經濟利益事關國家的整體發展、中國在經濟全球化之間的國際地位、中國企業在國際競爭中的處境、中國產品在全世界的銷路。在當下中國“一帶一路”的戰略構想中,更需要國際輿論的支持,以便為中國企業和經濟走出去創造有利的輿論環境。
結語
當下的時代,經濟全球化與傳播全球化并行存在。沒有國際傳播的有效配合,國家和企業的國際經濟利益實現的成本將會加大。從國家海外經濟利益實現的途徑來看,一方面憑借的是國家自身的硬實力,即政治、軍事等;另一方面是國家所具有的軟實力,即文化、價值觀等。按照約瑟夫·奈的說法,“在傳統的力量政治世界中,典型的問題是誰的軍事和經濟力量能贏。在信息世界中,政治‘可能最終依賴于誰的故事能贏”。④顯然,向世界“講述中國財富故事”主要依賴于新聞傳播機構,以及在國際經濟新聞傳播中如何對“故事”加以設計。美國等發達國家的新聞媒體在面對自身國家經濟利益的時候,主導議題的能力非常強。比如,當年美國主流媒體在為美國第二輪量化寬松政策辯護時,其策略基本上完全從美國經濟快速復蘇的角度出發,沒有顧及美元持有者與美元資產持有者的經濟利益。美國媒體與美國政府之間的默契度相當之高,批評聲音很小。
就我們自身的客觀情況而言,雖然說中國媒體的國際傳播影響力還不夠,但是對于事關中國的經濟議題還是應該力主議程與方向。雖然經濟與政治密不可分,但相對而言,經濟新聞報道方面的國際傳播,其政治色彩和意識形態色彩較輕,可以從更為專業的角度,以及對當地經濟和民眾產生積極影響的角度去解釋。由于中國當下的實際情況與很多國家差別較大,國際輿論發生對中國經濟的“誤讀”并非罕事。面對這種情況,一方面我們不必急于將其與政治或意識形態掛鉤,而是分析其所說的情況與中國經濟實際情況的差別;另一方面,我們有必要通過各種渠道糾正“被誤讀的經濟中國”,塑造正在并深刻融入世界的中國國家形象,展示中國在經濟領域中與國際社會的良好合作,從而為自己贏得發展“戰略機遇期”的寬松的國際輿論環境。
「注釋」
①商務部召開例行新聞發布會,2015年1月21日,http://www.mofcom.gov.cn/ xwfbh/20150121.shtml
②參見孫進:《華為中興進軍美國市場再遭“國家安全”干擾》,載2010年11月8日《第一財經日報》。
③《每日經濟新聞》,《加拿大繼美國之后對華光伏發起“雙反”調查》,http:// money.163.com/15/0209/01/AHVMP1DL00253B0H.html
④(美)約瑟夫·奈:《軟力量:世界政壇成功之道》,北京,東方出版社2005年版,第11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