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的雪

我愛你，北國的雪，洋洋灑灑，飄飄蕩蕩，停停落落，聚聚散散，聚如晶，散如花，停在枝頭掛如玉……

只有在北國的雪才是如此地變化萬端，八十年代早期我會生平最好的朋友到了東北才領略它的威嚴，雄姿與嬌艷。首先是長春火車站把我凍成了冰棒兒，是朋友用軍大衣把我包起來帶回家的，順松花江到了吉林市，我還知道有一條并行的流水叫飲馬河，在松花湖后有條輝發河匯入，然后驚訝地知道了夾皮溝，白山，從那里順江而下可以抵達天池。我沒有去天池而是到了樺甸，坐在一個老者馬車背后，鞭子一甩響徹蒼穹，他戴著狗皮帽子，兩個帽耳支楞著上下晃著，那時候的雪便是如此地播放在他的帽耳朵上，一朵一朵，一簇一簇，長鞭可以甩碎雪團，化為一陣霧，廣闊的田野蓋上了飄飄灑灑的雪，那些麥樁子的金黃平分了雪的世界，還有一個一個的麥垛……

那是讓人心醉的北方原野，就是那個老漢，他讓我知道了北方人眼中的南方人：南蠻子。

我的朋友叫李鵬九，白山水電一局的黨委宣傳部長。是一個一米九十多的高大個兒，走路像企鵝一樣的笨。我們在《江河文學》同事，每次我出差回來，他都去火車站接我，我驚訝他為什么會知道我的歸程，而且那么準點，于是，他拿出一張白紙，畫出一個路線圖，青海幾天，蘭州幾天，成都幾天，什么車幾點發車，幾點到達，他的計算精準。我們一同出差他都爭著出錢吃飯，我偷偷結了他就不高興，或者我定好了請他，他便溜出館子。后來他回東北當分局局長，我在北京讀書。20世紀末他每天看新聞，打電話到北京擔心我出事。我發表小說了，他每篇必讀并告訴我讀者的反映。我畢業后找工作，有一段沒聯系，安頓好地質礦產部后便給他寫了一封信，沒消息。過兩個月又寫一封還是沒回信，年底幾封信均退回。我急了，四處打電話尋找他的蹤跡，最后一個低沉的聲音告訴我：李鵬九書記因車禍去逝一年了。嗡一下頭如雷擊，拿著電話嚎啕大哭。

他是那么的高大偉岸，企鵝一般地行走，我一米七零我不愿同他合影，但他每次揪著我，一定要襯出我的渺小。這個糟糕的家伙，每次照相都讓我恨死他了，他會晃著照片南蠻子你只有心比我高。

東北的雪也許還這般地飄，有大松樹接著它，聚聚停停，飄飄落落……雪從四面八方蓋下來，牢籠天地，閉鎖松林，閑散地滑下來堆成了雪人，嗯，很高大，不錯，到頭來總是變成李鵬九偉岸的形象，他笑著奔逃仍然是企鵝一樣，我咬牙切齒地，哼，我做鬼也會抓住你，哦，北方的一捧雪。

二十年后我借了《參花》來懷念那個東北的雪東北的人，捻碎一瓣心香來懷念你，我的鵬九，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是你墓旁的一株松，或者是飄在你身上的一羽雪。

作者簡介：劉恪，男，1953年生于湖南華容，一級作家。1991年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文藝學碩士。1968年參加工作，歷任湖南岳陽市錢糧湖農場一中語文教師，水電部水電八局報社記者，《江河文學》總編室主任，地質礦產部《新生界》編輯部主任、執行主編。著有長篇小說《城與市》《藍色雨季》《夢與詩》《寡婦船》，小說集《墻上魚耳朵》《紅帆船》《夢中情人》，理論專著《欲望玫瑰》《詞語詩學·空聲》《詞語詩學·復眼》《耳鏡》《現代小說技巧講堂》《先鋒小說技巧講堂》等600萬字。作品獲中國寶石獎、廣西文學獎 、山花文學獎、芳草小說一等獎、全國圖書華東區二等獎等多個文學獎項。

現為河南大學文學院教授，系中國國土資源部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