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迷藏

捉迷藏是一種古老的游戲。此游戲始于何時、起源于何地，我雖沒有考究過，但可以肯定地講，其形成歷史之久遠、流傳區域之廣闊、參與人數之眾多，是任何一種游戲所無法比擬的。毫不夸張地講，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有這種游戲；凡是有行為能力的人，都玩過這種游戲。越往過去的年代里考證，參與這種游戲的人越多；越是貧窮落后的年代，人們對這種游戲的興趣越濃厚。

捉迷藏規則簡單：兩個及以上參與者通過協商、排序、抓鬮或剪刀包袱錘的形式找出一個或幾個尋找別人的人，其余的人想盡一切辦法隱藏好自己不被找到。如果尋找別人的人把隱藏的人全部找到了，尋找別人的人就算贏了；如果一直找不到，隱藏的人可以自己出來了，隱藏的人就算贏了。捉迷藏要求不高。家里可以玩，山野空曠之地也可以玩；兩個人可以玩，幾十個人也可以一起玩；同年齡段的可以一起玩，不同年齡段的也可以一起玩。改革開放之前，尤其是物質極為匱乏的五六十年代，鄉下不通電，農村孩子晚上最大的娛樂除了聽老人講故事、“說瞎話”，就是有月亮的夜晚跑到大街上捉迷藏了。故事、“瞎話”不是每個人都能講，也不是天天有得講。在知識匱乏、信息封閉的那個年代，村子里能講故事、會“說瞎話”的人屈指可數，就那么幾個，別說孩子們沒機會聽了，就是大人也未必都有機會聽。因此，風清月明的夜晚就是孩子們最期盼最愜意最幸福的日子，憋了很長時間的孩子們終于可以在一起捉迷藏了。那個年代成長起來的孩子，對月亮有著一種特殊的感情，那種感情是樸素的、純真的、發自內心的、永不褪色的，是現代的孩子無法理解也永遠理解不了的。

月明星稀的夜晚，最適合孩子們捉迷藏了，但孩子們最喜歡、最馳往的還是秋天的夜晚。在工業極不發達、氣候未曾變暖的那個年代，春脖子格外長，“萎縮”了一冬的孩子們身體剛剛舒展開來，夏天就到了眼前。那時的夏天，雨水比現在多得多，如果雨水正好趕在月亮升起的那幾天來臨，那個月孩子們就算是白盼了。即使月亮高掛的那幾天天氣晴好，如果前幾天剛下過了一場大雨，那孩子們也是無法跑到大街上捉迷藏的，因為雨后的山村，道路都是濕滑泥濘的，況且夏日的夜晚，天熱蟲多。那個時候的冬天，天氣格外寒冷，三九嚴寒天未到，河里的冰就已經厚的擎得住人承得了車了。在那個棉襖棉褲都沒得穿的年代，冬天一到，孩子們都躲到自家炕頭上不愿意出去了。一年四季中，秋天是最適合孩子們捉迷藏了。

秋天的夜晚，天高氣爽，月光如水洗了般的潔凈，期盼了多日的孩子們早已按捺不住內心的騷動，天天都在期盼著太陽快走月亮快來。天一抹黑，月亮還沒有爬出來，孩子們就迫不急待地聚集了，許多孩子晚飯都顧不上吃，唯恐自己去晚了。我們村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村，在國家還沒有實行計劃生育政策的那個年代，各家少則三五個多則七八個孩子，兩個孩子之間上下相差不過三四歲，所以走在村里的大街上，滿眼都是玩耍的孩子。我們村東西狹長南北較窄，如鞋帶子般又細又長，因此村東頭的孩子無法經常與村西頭的孩子一起玩耍，也就很少在一起捉迷藏了。在我的記憶中，全村的孩子曾組織過兩次規模宏大的捉迷藏活動，每次參加人數多達六七十人。

有一天下午，村東頭的孩子王與村西頭的孩子頭在山上拾草時相遇了，兩人一商量，就促成了當晚的大型捉迷藏活動。消息很快在孩子們中間傳開了，全村的孩子亢奮得像打了雞血似的，太陽沒下山就迫不急待地等在村中央的大槐樹下了。那時候我年齡小、個頭矮，正常情況下是沒有資格參加那樣大型活動的，但那天下午我跟兩個孩子頭在一個地方拾草，最早得到了令全村孩子都無比振奮的信息。那天下午，我把自己拾得滿滿一筐草分給了兩個孩子頭，自己空著筐回了家，被母親狠狠地揍了一頓，還差點晚飯沒讓吃。月亮一竿子多高，村中央的大槐樹下就聚集了七八十個孩子。兩個孩子頭雙手卡腰，神氣十足地叫著一個個人的小名，沒被叫到名字的，一律不準參加那晚的捉迷藏。有幾個年齡比我大、個頭比我高、未被點到名字的孩子不滿了，他們紛紛跟我攀比，氣得我跟其中的一個孩子還打了一架。

兩隊人馬分開后，領頭的孩子分別對各自的隊員進行了動員，提出了明確要求。領頭的發了話，無論是藏的還是找的都不敢怠慢。村里有個外號叫孫猴子的，是個爬樹高手，捉迷藏時他一般藏匿在樹上，別人一般找不到。一是村子里到處是樹，誰也不知道他藏在哪棵樹上。二是藏匿在樹上的人只要自己不弄出點動靜來，下面的人一般不會往上面瞅的，尤其是樹葉還特別茂密的季節。有一次，孫猴子爬上了一棵二十多米高的大楊樹，悠然自得地看著下面的人跑來跑去，甭提多愜意了。不知是勞累過度，還是放松了警惕，孫猴子竟然在樹上睡著了，要不是樹下的小草垛救了他一命，從樹上掉下來的孫猴子即使摔不死也得摔殘。

村里有個叫屎窩的，膽子特別大，沒有他不敢去的地方。有一次他藏進了村西頭的一座空墳里，剛進去沒多大會兒，就聽見外面有急促的腳步聲，他以為自己被發現了，就匆匆忙忙地從空墳里跑了出來，誰成想外面的那個人不是捉迷藏的，而是內急找地方方便的。那人剛脫下褲子蹲下，就看見從對面的空墳里慌里慌張地鉆出一個人來，嚇得他一邊喊著“鬼、鬼、鬼”，一邊提著褲子拼命往家里跑，不僅弄了一褲子屎，而且還嚇出了一場大病。有一次，我跟一個比我大的孩子藏進了高粱堆里，因為高粱堆旁邊的那戶人家幾天前剛有人去世，所以找的兩個小孩不敢進高粱堆，只在外面咋呼：里面有人嗎？沒人往里扔石頭了。盡管我倆被扔進來的石頭打傷了，但愣是咬著牙忍著痛沒從高粱堆里出來。一個叫冬瓜的小孩藏在高粱堆里，被外面扔進來的石頭打破了頭，兩家人為此好一頓吵，多少年以后兩家人見了面還誰都不理會誰。因為捉迷藏，打架的、摔傷的、掉進河里的事情時常發生，丟了帽子、跑壞鞋子、撕碎衣服的例子更是不勝枚舉。孩子缺乏時間觀念，玩到凌晨一兩點是常有的事情。有的孩子，每次都是父母出來找以后才回家，有的孩子甚至父母出來找都不肯回家。由于在一起捉迷藏的人年齡有大有小，年齡小的孩子時常被年齡大的孩子捉弄。記得有一次，幾個年齡大的人主動要求當找別人的人，當年齡小的孩子找地方藏去以后，他們一轉身就回家睡覺去了，害得藏起來的孩子藏了大半夜也沒人去找。

研究表明，捉迷藏對于提升孩子的認識能力和社交技巧，促進孩子建立目標意識，克服孩子的分離性焦慮癥大有益處，但現在的農村，真正意義上的捉迷藏已經看不到了，五六十人一起參加的“大場面”更是不會有了，除了農村富裕起來了以后，家家戶戶有了電視買了電腦，孩子們的注意力轉移了以外，更重要的是村里的孩子越來越少了、繁重的作業壓得他們抬不起頭來，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玩捉迷藏。

我忘不了山村那明亮的月亮，忘不了小時候的那些玩伴，更忘不了捉迷藏時所發生的那些趣事。

（責任編輯 劉冬楊）

作者簡介：韓兆若，山東省五蓮縣人，中國金融作家協會會員。曾在報刊雜志發表作品300余篇，其中中篇小說一篇，還有長篇小說《保險公司》《人在險途》《險海沉浮》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