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遠烘

蘇旅在文章中說:“有時我甚至想,黃菁自己一個人就能開一個也叫‘南方的風景的畫展,而且絕對的風格多樣。”這并非夸張之辭。黃菁在油畫風格上的多變,由來已久。
我大致歸納了一下黃菁各個時期的風格:一、1978年至1984年。從1978年大二下鄉體驗生活創作出《苗嶺艷陽天》至1984年到中央美術學院進修前,基本上為寫實風格的現實主義創作,有的作品是堪比照片的超寫實,也有古典主義風格的肖像。期間,1979年參加了全國第二屆青年美展的《苗山春》是個例外,這幅作品為平面裝飾風格,具有強烈的形式感,顯示出他后來注重形式意味的端倪。二、1984年至1991年。1984年至1986年黃菁在中央美術學院讀研修班期間,正是“85新潮美術”風起云涌的時候,視野的開拓,使得黃菁饒有興味地嘗試了多種西方繪畫風格,有莫迪里阿尼式的、畢加索式的、西蓋羅斯式的,可以說是玩了個遍。這些作品在他與幾位朋友于1986年在南寧市人民公園舉辦的“開始畫展”中展出。有趣的是,這一時期他有兩幅作品《臨窗》(1987)和《藝術體操》(1991)是相對具象寫實的,這和第一階段似乎是翻了個個。三、1991年至1994年。這一階段主要是蠟染風格時期。借鑒貴州民間蠟染圖案,先是把桂林山水歸納成圖案化、抽象符號化,后來又以此手法畫苗女。這一風格其實從1989年參加第七屆全國美展的《南方》就已開始了,代表作有《山》《河邊》等。1992年至1993年他還畫了一系列由蠟染風格逐漸轉向雷東味道的半身女人體,整體風格呈現出一種神秘化的傾向。四、1994年至1999年。這一時期,黃菁擔任了一次兒童畫比賽的評委,由于被兒童畫的天真稚趣所吸引,他開始創作了一系列具有克利風格的抽象繪畫作品,這些作品以小畫為主,大畫只有1994年參加第八屆全國美展的《秋天的童話》。1999年,他的創作力旺盛,畫了一大批“窗口”系列大畫,這一個系列是從1996年參加首屆中國油畫學會展的《自然之召喚》演變過來的,強化“窗口”的符號。其中以1999年參加第九屆全國美展的《海邊》最具代表。五、1999年至2002年。1999年黃菁畫了一系列小幅面的靜物系列,以單個的陶瓷為表現對象,手法多樣,主要強調形式感和色彩的魅力。2000年至2002年,黃菁以荷花為題材,創作了一系列作品,尺幅大小都有,風格由厚變薄,色彩由鮮艷漸至素雅。2001年他在廣西藝術學院美術館舉辦了第一次個人畫展,展出的就是這一時期的作品。六、2002年至2005年。這一時期黃菁主要以風景寫生為主,是“南方的風景”活動主要的干將。黃菁的風景寫生其實從2000年參加廣西貴港“來自太平天國故鄉的寫生”就已開始了,但以這一時期居多。作品分兩類,一是現場寫生的,強調形式意味;二是帶創作性的,仍然延續他的“窗口”符號。七、2006年至2008年。這一時期黃菁以創作為主,先是畫帶窗口的桂林山水系列,漸至畫帶窗口的海邊人物,再后來去掉了窗口,直接表現海邊的女人體。在風格上,按高峻的歸納是“由繁至簡”“由混至純”“以純入淡”。2007年和2008年,黃菁分別在北京世紀翰墨畫廊和上海妙心畫廊舉辦了個人畫展。八、2008年至今。這一階段,黃菁的油畫風格漸趨穩定,他放下了主題創作,而主要以寫生為主,積極地參加區內外各類寫生活動,風格上吸收了敦煌壁畫的精華,在繪畫材料上,也轉向以丙烯為主。期間,2010年黃菁在榜樣·中國—東盟藝術館舉辦了個人畫展。
回顧黃菁近40年的繪畫之路,除了多變的表象,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找到他放棄超強的繪畫寫實功夫,而進行數十年多維度的探索所要追尋的東西。隨著他風格的漸趨穩定,他所要追尋的內核也逐漸地顯露出來,那就是:以自然為依托,把自然變成富有意味的繪畫形式,既遣興抒懷,同時又帶有深刻的文化內涵和精神內涵。在追尋這一繪畫本質的過程,黃菁走的是放棄和重構的過程。
在建構自己繪畫系統的探尋過程中,黃菁首先放棄了“構思”。他上大學期間,美術創作流行的是主題創作,強調發現生活中的閃光點,通過巧妙的構思,創作出“有意義”的作品。在這樣的背景下,他雖然也畫了《苗嶺艷陽天》《繡》等主題創作,但他自認為不是走這一路的料,于是他畫了強調形式趣味的《苗山春》。這是黃菁第一次放棄和重構。事實上,主題創作所謂的構思,是一種文學情節的構思,并不是繪畫的本質,形式才是作為視覺藝術的繪畫的本質。
在中央美術學院讀研修班期間接受了“85新潮”的思想之后,黃菁放棄了超強的寫實功夫,轉向對表現的探索,這讓很多人扼腕嘆息。其實,放棄寫實是黃菁直指本心的藝術觀的選擇。為了讓人不固守單一的描摹對象的觀念,黃菁還多次撰寫文章,提倡重新認識“基礎”。
后來,黃菁還放棄了“創作”。不管是個人創作還是在教學上,黃菁都反對為了某一主題去故意地“創作”一幅作品,他認為許多大師的優秀作品都是在個人獨特的藝術思想指導下,運用一定的藝術技巧去表現身邊平凡的人和物,是自然而然畫出來的,并不是刻意地“創作”出來的。
再后來,黃菁甚至放棄了“對象”。這并不是說他轉向畫抽象畫了,恰恰相反,他的作品基本上都是照著對象寫生的,你可以從中辨認出哪是山,哪是水,哪是樹木房舍,甚至對照實景,你還可以看出他其實是極為“忠實”于對象的。然而你仔細去看,這哪是山水樹木房舍啊!分明只是形狀、顏色和肌理,樹并沒有樹葉,房子并沒有瓦片,對象的物理屬性基本上都沒有了,全轉換成了繪畫的元素。這似與不似之間,我認為是黃菁超凡脫俗之處。齊白石說:“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太似為媚俗,不似為欺世。”繪畫與對象“似與不似之間”的距離,其實體現著畫家境界的高低。
在放棄了諸多非繪畫本質的因素之后,黃菁重構的是一種純凈的、平和的、有意味的、有文化和精神內涵的繪畫之境。
黃菁的繪畫極為重視畫面黑白結構和色彩結構等形式因素的布局,甚至像設計藝術一般講究版面的構成,在嚴謹的內在畫面結構之下,他的油彩鋪陳卻是輕松寫意的,邊緣常常相互透疊,露出毛毛的輪廓,有如水墨的浸潤。他所表現的物象通常都是平面的,似乎沒有什么“具體的”刻畫,其實非常注重物象的姿態、情態、神態的概括和表現。曾經,他以燦爛的色彩表現而被稱為“色彩的魔術師”,但近年來他基本只用類似于石青、土紅、群青之類的敦煌壁畫的色彩,然而你仍然感覺到這些單純的顏色,是如此的有魅力,有傳統繪畫的承接。他所畫的景基本上是隨處可見的平常的景色,但經過他組織歸納之后,你會發現這平常的景色卻變得如此的有韻味、有詩意。他的藝術思想秉承了中國藝術寫心、寫意的精神,在這一點上是知易行難,要么仍顯“著相”而不能暢懷,要么稍一隨心即神氣渙散,要么略微遲滯就韻味全失。黃菁的作品卻自如地出入于對象和畫面、視覺和心靈、形式和意味之間,尺度掌握不偏不倚,畫面靈動、純凈,由景入心,由象入味,由技入道,表象上是西洋景,內核里卻是中國傳統的山水玩味,具有深刻的文化和精神內涵。
近年來黃菁經常和全國著名的油畫家們一起寫生,與其他畫家相比,剛開始你會覺得黃菁的作品過于簡單,但你真正的看進去,你會發現,在對物象精氣神的提煉上,在畫面形式趣味的玩味上,在繪畫的純粹性上,在風景的詩意表現上,在文化和精神內涵上,黃菁的作品都是出類拔萃的。他放棄了非繪畫本質的因素,建構了寫意抒懷的意境,放棄和建構都體現了他的高度。相對于那些花拳繡腿的花架子,黃菁使的是內功深厚的內家拳。
經常有人問我:“你認為黃菁的畫怎么樣?好在哪里?”我聽出他們的言下之意是看不懂,甚至是認為不好。每逢此時,我都覺得一言難盡,只好說:“就像喝咖啡一樣,一般人喜歡加奶加糖,但懂咖啡的人都愛喝黑咖啡。”
黃菁的畫就像是原味的黑咖啡,這些年來他逐漸放棄了那些有可能影響純味的調味劑,注重繪畫本質的視覺意味,強調文化的寫意,從而越發的純粹、耐品,使得喜歡他的畫的人越發喜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