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愿
摘 要:馬塞爾·杜尚并不像通常意義上被認為的是達達主義的代言者。他尊崇“絕對的好奇心”,向往意外制造出的偶然效果,憑興而致,只尋求自己有興趣的事物。從皮埃爾·卡巴納誠懇深入的訪談中,可以看出杜尚一再淡化外界所托予的藝術大師這一光環,始終保持著篤定自在,將生活即作為藝術而經營,這種淡泊無為的狀態與中國的“隱逸”思想不謀而合。
關鍵詞:杜尚;達達主義;現代藝術;偶然;隱逸
“現代藝術守護神”“高雅藝術嘲弄者”“藝術花籃中的毒蛇”——馬塞爾·杜尚(Marcel Duchamp,1887-1968)通常被認為是20世紀初達達主義文藝運動的代表人物,反復出現在教科書、藝術讀物及現當代藝術展覽的前言緒論之中。這些花樣標簽在閱讀《杜尚訪談錄》一書的過程中逐漸受到了質疑:達達主義的激進觀念和書中記錄杜尚受訪所顯露出來的態度幾乎可以說吻合之處甚少,是否應該重新考量杜尚作為個人對于藝術對于生活的思考?
達達主義的倡導人查拉在宣言中為其下定義道:“這是忍不住的痛苦的嗷叫,是各種束縛,矛盾,荒誕的東西和不合邏輯的事物的交織,這就是生命?!庇迷~沉痛悲憫,讓人對這一運動大致的面貌即刻有感。他們對一切事物采取虛無主義態度,將“否定一切,破壞一切,打倒一切”作為行為準則,宣稱:“藝術傷口應象炮彈一樣,將人打死之后,還得焚尸、銷魂滅跡才好;人類不應該在地球上留下任何痕跡”??梢钥闯觯_達精神的實質是通過摧毀“腐朽”的舊世界,用戰爭核彈般的掃蕩來否定過去(他們正是一戰混亂殘酷的經歷者,不難理解為何產生對現世社會悲觀抗拒的心理),以期在舊文明的廢墟上重建新秩序——然而新的秩序是什么?達達主義者們卻并沒有再仔細地思考。他們只是激進地破舊立新,催生慫恿著戰后社會的新潮流,在20世紀初瞬息萬變的風云涌動里扮演著推波助瀾的開拓角色。但是,在遭遇了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殘酷戰爭后,人們更希望看到的應該是積極振奮的鼓勵和實際作為,達達主義沉浸在舔舐傷痕、拒絕務實的態度勢必不能長期延續,直到精神上的空虛和矛盾使得參與者們終究分崩離析,各自轉向。在給當代文化各方面刺激啟蒙之后,達達主義也不可避免地被戰后時代振興的洪流沖破、吞沒。
反觀杜尚“我喜歡活著,呼吸,甚于喜歡工作。我不覺得我做的東西可以在將來對社會有什么重要意義。因此如果你愿意,我的藝術就是生活:每一秒,每一次呼吸就是一個作品,一個不露痕跡的作品,那既不訴諸視覺,也不訴諸大腦。那是一種持續的快樂?!笨ò图{所記述下的這些言談中所透露出來的淡然氣質,讓人實在難以將他與達達派的尖銳諷刺、絕望抗議相聯系。甚至“建立聯系”這樣的作為也是杜尚所排斥的,他曾明確表示他刻意與那些藝術團體保持著距離:
卡:那時您幾乎都不與公眾發生聯系。
杜:是的,我完全不在意這種聯系……我不再關心運動的觀念,或者是這種那種記錄運動的方式,我對它們不再有任何興趣,這一切結束了。
卡:在那個年頭,當時的畫家們都是成群的,甚至結黨,互相交換他們的研究、發現、錯誤……讓我吃驚的是您保持距離和退隱格調。除去您受到的短期影響外,您保持的距離不僅是為了和運動、風格、觀念分開,而且還和藝術家們分開。然而您相當熟悉這些運動,并且毫不遲疑地從中借鑒并為您自己所用。在這個時期,是什么樣的感覺支配著您?
杜:絕對的好奇心。
“絕對的好奇心”是杜尚的行事出發點。“對我來說根本沒什么有意識的考慮,我應該這么做或應該那么做,我只是做我認為有趣的事罷了?!睆?902年在濃郁的藝術家庭氛圍影響下開始作畫,到1909年從學習塞尚轉向馬蒂斯再轉向立體主義風格,其后《下樓的裸女》《大玻璃》《L.H.O.O.Q.》《泉》和最后一件作品《給予:1.瀑布2.燃燒的氣體》,杜尚在提及自己的藝術活動和作品時,總有一種仿佛講述他人之事笑而旁觀的感覺,或許正是出自他這種隨興而為、從來不將自己禁錮于某一個限定性團體的慣性和態度。
20世紀抽象表現主義畫家德·庫寧曾說:“杜尚一個人發起了一場運動,這是一個真正的現代運動,但實際上杜尚一直與它之后的一切運動若即若離。”這種亦疏亦親的“若即若離”,是杜尚保持自己冷靜而獨立于紛涌潮流漩渦之外的刻意選擇。在游離藝術圈外沉迷于棋藝二十年之后,杜尚早先的嘗試性藝術行為被人們反芻,曾被忽略的意味得到重新咀嚼,一時間再度引起軒然大波。然而被捧到風頭浪尖的杜尚對此的回應卻是:“我的影響被過分夸大了。無論我做過什么,這得歸功于我笛卡爾似的思想。我拒絕接受任何現成的東西,懷疑一切……我不得不去做以前從來沒有存在的東西……現在它們成了年輕人出發的起點,他們從這里發展新東西,我當然為此感到高興,但這對我個人來說已經是毫無關系了?!?/p>
在年輕時避免卷入流行派別之中,在暮年淡觀后來者們的欽慕崇敬,杜尚始終使自己保持著冷靜而獨立的精神。身處充滿競爭的西方世界,他淡名泊利、怡然自得的處事觀,不免讓人想到中國文化中不尋求認同、自得其樂的隱逸之士。杜尚的輕松自足在拒絕著他人親近時卻使大眾對他更加好奇,以至于神化性地推崇。在面對卡巴納的質疑“每一次您把自己放在一個地位上,卻總通過嘲弄和諷刺去削弱它”時,他輕描淡寫地回答道:“我總是這么做,因為我不相信什么地位。”
杜尚始終不愿意給自己標注上“藝術家”身份,他觀察著周遭人群遭遇,清楚“一個藝術家必須被人知道他才存在”“藝術家并不知道作品的真正意義……觀眾總是通過自己的譯讀參與作品的創作”“有千百個天才存在過,他們死了,自生自滅了,因為他們不知道如何讓人們知道自己、吹捧自己,讓自己成名”。或許正是看清才會看淡,杜尚對于地位、名聲和財富的態度便不再如滿世界焦灼的人群做出不合內心的無意追求。
我不是那種渴望什么的有野心的人,我不喜歡渴求。首先這很累,其次,這并不會把事情做好。我不期待任何東西,我也不需要任何東西。期待是需要的一種形式,是需要的一個結果,這個情況對我來說不存在。因為到現在為止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什么東西也沒有做,我覺得挺好。我不覺得藝術家是那種必須做出什么東西來的社會角色,好像欠了大眾什么似的。
除卻對于沽名釣譽的抵觸,杜尚更多的興趣在于對傳統的脫離和對新鮮感的追求。“憑興而做”的態度使他不斷地想要從所接觸的事物中尋求讓自己有興趣的東西。20世紀初正是傳統藝術尤其是架上繪畫遭受到各方面沖擊的時期,杜尚也恰是在此時揚言“架上繪畫已經死亡”,甚至“我拒絕的不僅是架上繪畫,而且是任何種類的繪畫”。
我認為對這樣的時代而言,人們不能再繼續畫油畫是個不壞的結果。這個畫種已經存在了有五百年了,它沒有理由永遠存在下去。結果是如果你能發現另外的自我表達方式,你會從中受益的。這就像現在在所有藝術種類里發生的事情。繪畫不能再是關在餐廳的裝飾,我們已經想到用其他東西來裝飾了。藝術正在被拿來作為一種符號的形式,不可以再降低到裝飾的功能上去。就是這個感覺指導了我的一生。
這也是杜尚不愿意將自己停留在藝術圈的理由之一,他“最好的作品是我所度過的時光”這一執念,使我們不能簡單地將他看作一位藝術家。作為一個完滿的人,涉足藝術只是杜尚生命中一段不大不小、并未太過上心的經歷,所掀起的漣漪潮汐、驚濤駭浪都不足為自身掛齒。“從根本上說,我沒有畫家們一向有的那種心態:想展出自己的東西,希望被接受,收到夸獎。”這樣帶著一種玩樂、求趣的心態來在藝術圈內外自如穿梭,正是因為他從開始就沒有將自己圈牢禁錮——既然本無界限,又何謂突破顛覆?
追求卓爾不群的新奇感是杜尚嘗試——只是借用了似乎是打破藝術界限的方式這樣的途徑來達到目的——的動力:“我夢想著稀罕之物,那種被視為超越的美”“我渴望改變,獲得一種新的方式”,這是他浸泡在對待藝術甚至對待生活的選擇:
我一直沒有見到多少新東西。如果有人向我展示一些完全新的東西,我將是第一個想去理解它的人。不過我的過去使我很難看到什么或者想要去看到什么。一個人已經給自己儲存好了趣味,當他去看別的東西時,如果這些東西不能和他產生共鳴,就很難再想看。不過,不管怎樣,我會試試看,我總是想著要放下自己已有的包袱。
在尋找新東西的過程中,總是會出現始料不及、未曾計算的意外(比如《大玻璃》在運送中被震裂),對于這些“偶然”所能影響催生的效果,杜尚也抱著一種何樂而不為的尋趣態度:注重偶然的干涉、尊重偶然的干涉、最終愛上這樣偶然的干涉:
那時很多人都在思考的“偶然”這一觀念,也擊中了我。這個意圖主要在于讓你忘記自己的手,因為從根本上說,甚至你的手也是一種偶然。純粹的偶然之所以讓我有興趣,是因為它和有邏輯的現實是對立的。我就想到把東西隨便放在畫布上或一張紙上,后來就有了這樣的主意:把一米長的線從一米高的地方落在一個水平面上,形成它自己不規則的樣子,并且重復做三次。這個主意讓我覺得好玩,我總是由“好玩”的想法導致自己做事的。
也許恰恰應了那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卷進所處時代洪流的藝術家畫家們,往往因為身處旋渴之中而感迷茫,反而不及圈外的人看得清楚透徹。杜尚進進出出,保持著自己“局外人”的立場視角,以輕巧的點睛行為破解著那場百家爭鳴。同樣,對待備受宣揚的自己的認知、對于藝術發展狀態的淡看,也是散發出他思想上閑云野鶴般的通透:
卡:所有這些年輕的畫家都有點像是您的后代。
杜:我想每一代年輕人都需要一個樣板,因此我就充當了這個角色。我很榮幸,但僅此而已。我所做的和他們現在做的事情上并沒有明顯的相似。而且我是盡可能地少做,這可不同于現在流行的盡可能地多做的方式——為的是可以多掙錢。
卡:您是怎么看待藝術的進化的?
杜:我沒有看到進化,因為我不覺得藝術很有價值。藝術是人發明的,沒有人就沒有藝術。所有人造的都沒有價值。藝術沒有生物的來源,它只是一種趣味。
卡:在您眼里,藝術不是必需的。
杜:那些談論藝術的人已經把它變成根本性的東西,說:“人需要藝術,通過藝術更新自己。”……我們這些人給這些宗教的東西起名為“藝術”,這個詞在原始時代并不存在。我們把它創造出來為的是我們自己,為了我們自己的愉快。我們把它創造出來是為了我們的靈魂和特殊的用途,這有一點兒像手淫。我不相信藝術是一個必不可少的領域。人們可以創造一個社會,其中沒有藝術……
參考文獻:
[1](法)皮埃爾·卡巴納[Pierre Cabanne].杜尚訪談錄[Dialogues with Marcel Duchamp][M].王瑞蕓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
作者單位:
南京師范大學西方美術史及理論研究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