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睿



隨著80年代大美學的熱潮漸趨退卻,學人們紛紛轉向各自的專業美學建樹,在西學風涌、后現代解構思潮和先鋒藝術甚囂塵上的時代,以葉朗先生及其弟子為代表的中國美學和書畫美學一脈,歷經30余年的艱苦開掘和默默耕耘,不斷發揚國學的人文內涵和真精神。樊波先生承師門復興傳統之大任,既深入史料勾玄抉微,又縱橫捭闔總其大要,不僅在中國書畫美學理論領域卓有建樹,貢獻了《董其昌研究》《中國書畫美學史綱》《中國畫藝術專史——人物卷》等力作,而且還堅持將傳統書畫理論之精髓轉化到自己的國畫實踐中,探索錘煉,終于在天命耳順之年呈現出格調高古蒼郁、個性奇宕灑落的成熟面貌。這種學術理論與藝術創作互相沾溉、激蕩而回旋上升的光明境界,也許正是樊波先生在經年周匝往復的苦悶、郁結和困惑中的豁然飛躍。他的作品不僅是書畫美學理論指導實踐的結晶,更是對當代畫壇中國主體精神的示范。在這個追新逐異、名利至上的浮躁時代,在西方中心論潛在壓抑著中國傳統精神的氛圍里,我們面對這樣的山水,還能找到一種蒼勁的抗衡力量,一種雄奇磅礴的理想激情,一種睥睨庸俗的傲岸豪放風骨。
樊波先生的畫具有強烈的高古氣質,這源于他對書法傳統和文人畫傳統中雅正一脈的自覺學習和深入吸取。其實,傳統最優秀的基因和技術難度,都隱藏在這尺楮鋒穎中,碑學和帖學所達到的最高運筆境界——“高韻深情,堅質浩氣”(劉熙載語),將筆性的訓練最終演化成心性的升華,援此筆調融入繪畫造型,自然賦予了山水花鳥人物以個性的風神和豐沛的情愫。樊波先生多年臨習米芾、趙孟頫等宋元諸家書法,又融貫碑學的金石氣質,線條堅韌挺拔,氣勢飽滿,骨法用筆的果敢自信,讓他在學習山水傳統時更具主體性和抒情性。他以董其昌山水為門徑,上追宋元山水文脈,下溯明清“吳門”及“四王”、石濤、八大諸家,積累樹石煙云之造型素材,探索構圖之閏機,皴法之靈奧,最終改造了玄宰筆意和面貌,呈現出蒼郁奇宕的自家風格,他對文入畫多樣的傳統作了符合個性和時代的選擇。
文人畫追求其實一開始就呈現出陰陽兩種審美氣質,在荊關、王蒙、吳鎮那里表現為雄渾奇險,在“董巨”“李郭”以及黃子久、倪云林那里則是沖淡秀潤。但明代似乎更側重發展后者,雖然“吳門”初期在沈周作品中還蘊藏著渾厚之氣,到“吳門”后學則一味地追求靜氣,崇尚優雅細膩的藝術風格,溫軟之風流行,使文人畫發展陷入柔靡因循的困境。清初“四僧”和“四王”從不同的方向振疲起痹,濟之以雄奇與古厚,都是要恢復山水畫陰陽和合動靜互生的渾淪之氣,彰顯山水畫的天道精神和個性才華。清代金石學家吳大澄云:“從來嗜畫者往往好淡逸而不喜濃重,而有識者又以古厚蒼老為貴?!泵鞔体洌宕瘽?,還有梅清、梅庚為代表的宣城諸家,都以一種蒼勁豪放的筆調打破沉空滯寂,創造出風云動蕩的奇山異水,呈現蒼莽奇宕、豪視一世的氣勢。而現代諸大家如張大干、傅抱石的成功接續,更堅定了樊波先生以動治靜、以個性挽陳腐的山水之路,這是從山水畫內在發展理路上的繼承發揚。
從個性及時代經歷而言,樊波先生兼具哲人和藝術家的氣質,把追求美的境界與體道的境界合二為一,冷靜的思辨與蓬勃穎悟的藝術感情往往互為催生。博學中歷練的識見,讓他在闊達中葆有耿介,豪放而不失卓厲。他敢于針砭謬誤,對群盲愚頑有獅吼棒喝的勇氣和霸氣,這樣的個性與風骨,恰能在哲學氣質強烈的傳統山水人物畫中找到共鳴。作為50年代學人,樊波先生既經歷了建國后最艱難困頓的時期,又曾在80年代激越的理想主義風潮中熱烈求索,當90年代拜金主義和消費狂潮席卷而來之時,他沒有彷徨,孤行介立,沉潛于傳統的清理和抉發。20余年的孤案幽燈,披沙揀金,切磋琢磨,在“四王”和董其昌備受爭議和冷落之時,在眾毀爍金的壓力中,孤懷守月,據理力爭。他不滿于諸多畫家對傳統的膚淺詮釋和怪誕圖解,冷眼書畫市場此起彼落的利益紛爭,始終懷抱對傳統品格的虔誠和熱情,以振興古畫之道為己任。這些都需要一種內在的人格力量來恪守堅持、抵御頡頏,個中況味,盤桓于心。梁啟超在《過渡時代論》中寫道:“生氣郁蒼,雄心矞皇。”這個時代,雖然已經退卻了那一代豪杰的悲憤之情,卻不能失卻雄心和生氣。樊波先生要通過山水煙云把理想豪情和一腔塊壘宣發出來,要以奇宕的氣勢續接這份知識分子的雄心,自然不會選擇淡逸平和的文人畫傳統,而以雄渾蒼郁為當行本色。
樊波先生曾自題畫云:“玄宰妙意,參之己法,縱橫揮寫,毫無凝滯矣?!边@種縱橫無凝滯的己法,經歷了漫長的探索磨練,在董其昌的溫雅與自身個性的郁勃中反復糾結,最終脫胎而出。首先就表現在奇宕的皴法上。傳統的披麻皴和解索皴,多以單純的中鋒呈現山石的靜穆柔和,而樊波先生的皴筆以中側鋒連續擰動翻轉,呈現出起伏跌宕、旋曲而上、虬結縱放的態勢,讓直立靜態的山巒產生風起水涌、波譎云詭的效果。宋代曾鞏《訪石仙巖杜法師》詩云:“石巖天開立精廬,四山波瀾勢爭趨?!狈ㄏ壬堰@種開天辟地之勢,以略帶夸張的個性手法準確傳達出來。這種創造也許最得力于他對石濤畫論的領悟?!妒瘽嬚Z錄·海濤章》云:“海有洪流,山有潛伏;海有吞吐,山有拱揖:海能薦靈,山能脈運。山有層巒疊嶂,邃谷深崖,巑岏突兀,嵐氣霧露,煙云畢至,猶如海之洪流,海之吞吐。”石濤的山水在形式上較少有傳統文人畫的淵深幽靜,而常以洪流吞吐、驚風驟雨般的皴線和苔點,表現雄渾的氣勢和悲郁的遺民情懷。樊波先生轉化石濤動蕩翻飛的筆法,易濕筆潤墨為干筆重墨,改造董其昌的靜穆溫雅,以龍盤屈郁、駿虬逶迤之勢,潛在地表達出自己復興傳統的執著和抗爭。金陵詩人田林曾題跋石濤《贈吳粲兮山水冊》:“脫離窠臼心目空,沸騰跳躍驚游龍。莽蒼之中法不失,千峰萬峰如一筆。”于此看樊波先生的山水筆法,可謂與古人圓通心印。
樊波先生以同樣的筆法塑形陂陀水岸、太湖叢石、蒼松野喬、亭榭樓閣,無不奇趣橫生。特別是太湖石的穿空斡旋,與蓊蓊古松盤繞相樛,內在的扭曲波發非常灼目,似乎要帶動心靈旋轉奔涌起來,而重筆勾勒出的松樹枝干和松針,倔聱蒼古,風神灑落,真正乃自家孤傲心胸的寫照。樊波先生還常以密林群松鱗次櫛比的走向,形成排宕的趨勢,可以看到受王蒙的影響,但更能刪繁取要,錯綜盤結中見疏朗洞達,復雜詳密里有精神提點,造成整個畫面既能涌動飛揚,激蕩人心,又有一種內在收攝力,令人肅然。
除了皴法獨特,構圖奇險也是其精魄所在。樊波先生的山水構圖大多取對角線或“S”型欹側迤邐而上,或雙峰對峙,或犬牙交錯,或危岫幽谷窈然明滅,樹形亦多左右斜倚參差披拂,以取嵯峨崔嵬之勢。這種奇險錯綜卻不失一貫的構圖,似乎得益于他強大的邏輯思辨能力,既散得開,疏林疊嶂煙云亭閣各自精雕細琢,濃淡潤燥交織安排,又摶得攏,主次分明,整體精神團結矍鑠。樊波先生的畫沒有過分繁瑣的布局和皴染,往往在大的輪廓中只有寥寥數筆提示向背和脈絡,如老吏斷獄,老辣準確,氣勢酣足。他多用半熟的元書紙作畫,不在反復積墨洇墨上沉迷,更強調造型的概括和用筆的磊落,設色簡練,精心點染幾處即止。樊波先生曾對我說,既要虔誠師古,又不能迷信古人,陷入無止境的繁瑣臨摹,必須把自己在書法用筆中形成的能力和個性大膽運用于臨古,抓其大要,在學習中改造,反復穿梭。正所謂“與其嘔血十斗,不如嚙雪一團。”(石濤語)冰雪穎悟勝于耗時耗力違反人性的苦臨,具備凌越古人的雄心,才能真正激活古畫的神理。
在意臨古畫之余,樊波先生也多有寫生創作,更多活潑灑落的風神,沒有迂腐,沒有程式,于高古蒼郁之外,別有一種淋漓恣肆的意味。近年來隨著對人物畫史的深入研究,他又嘗試改造陳老蓮、任伯年的人物畫,甚而將法國安格爾的素描作品作基底,以自家筆法表現衣褶紋理及人物神態,這種嘗試最終還是以凸顯中國畫的筆墨和品位為宗旨,其新意迭出,令人期待。
今天,國學已經走出了最困難的低谷時期,它的復興是現代性發展尋求治弊的必然,也是信仰缺失下對心性價值的內在呼喚,依托國學精神之天道和人道所形成的國畫傳統,必然隨之而走向繪畫舞臺的中心。當下的國畫界,個體名利之爭、狹隘膚淺的個人情感以及專業壁壘似乎還阻礙著畫家洞穿時代的精神,國畫的心性品質和中國主體意識似乎還顯得沉寂寥落。樊波先生以其博雅之學,明辨之識,卓犖之才,身體力行,創造出古意盎然又個性鮮明的作品,將召喚更多有識之土同聲相和,振興傳統,把民族最優秀的藝術形式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