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購者孫宏斌

龔小鋒

備受業界關注的融綠之爭落下帷幕。融創中國董事長孫宏斌如愿獲得了上海融綠平臺下屬的包括上海玫瑰園、香溢花城等20個項目，夯實了融創在上海的地位。而綠城雖失去了融綠平臺，但保留了高達38萬元/平方米的上海豪宅標桿項目黃浦灣，并沒有完全失去上海市場。

孫宏斌，這個地產界屢次創造傳奇的人物，始終和“收購”這兩個字分不開。中國房地產歷史上最出名的三宗并購案都和孫宏斌有關，順馳被路勁收購，融創收購綠城失敗，收購佳兆業至今撲朔迷離。

第一個反轉“大單”

作為長期跟蹤融創口線的記者，在今天已經沒有機會取得任何和孫宏斌的專訪了，但是孫宏斌殺回北京戰場那幾年，卻有一些印象深刻的接觸。

最早是在2011年10月的一個下午，在當時主管北京公司營銷的樓艷青引領下，來到西山壹號院的樓王樣板間。腳剛踏進門，西裝革履的孫宏斌立馬起身相迎，顯得神采而謙遜。

那時候，融創帶著前三季度135億元的銷售額出現在公眾面前，剛剛入市一個季度的西山壹號院以21億銷售額摘下了第三季度北京商品住宅銷冠，當年以30.5億銷售額奪得北京下半年住宅銷冠及年度前三名。到了2013年的時候，早已是單盤百億，成為那幾年里北京業內的談資。

但融創為了加大攻勢，不惜多次動用老孫這塊金字招牌。

那一兩天，老孫在樓王樣板間接受一波又一波媒體的采訪，而且是專訪。預計每天可能至少有七八波媒體來。因為在很多人眼里，孫宏斌似乎還沒走出順馳的陰影，很多媒體和業內常常就問關于順馳的問題，老孫的眼里會閃過一絲不快。甚至有媒體圈私下聚會時，還有入行不多久的記者問，孫宏斌是誰啊？

在這之前，孫宏斌的運氣說不上好。順馳當年的倒下，也有運氣不好的因素。國家調控政策使得順馳“縮短從現金到現金”商業模式面臨著極大的挑戰，謀劃的赴香港上市計劃也遭遇擱淺，一直與摩根談判的入股協議也因為內容過于苛刻導致流產，順馳房產的質量問題也不時被媒體爆出，這為日后孫宏斌對媒體的戒心埋下了伏筆。

如果硬要提到諸如風險和負債率之類的話題，孫宏斌甚至會露出一臉不爽的表情，簡單回答一句后，如果還要再糾纏著問，他會不爽地說：“你再問，我也還是那么回答?！?/p>

但不多人知道的是，西山壹號院所牽涉的收購使得融創在后來翻身，并大賺一筆。2011年9月27日晚，融創宣布以14.5億元收購首鋼融創旗下子公司北京融創恒基地產50%股權。至此，首鋼地產正式退出首鋼融創，后者成為融創置地100%控股的子公司。

2009年，雙方聯合拿下西山壹號院項目。根據協議規定，自西山壹號院項目動工起，來自該項目35%及65%的純利應分別歸屬于天津融創置地及首鋼地產。在具體業務分工上，天津融創置地負責項目操盤，首鋼地產擁有決定性投票權。

表面上是五五開的股權設計，但本質上融創只投入20%的資本就可以獲得項目35%收益比例。盡管融創可以按50%的比例投入資金并享受更高的項目收益，但這對融創的資金籌措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從西山壹號院的投資情況來看，彼時的孫宏斌可能尚無這樣的能力。

嘗到甜頭的孫宏斌在后續項目運作中，多次沿用了這一合作開發模式：一般是先采取前期合作開發，等項目進入可銷售狀態后，溢價收購合作伙伴股權，以最快的速度回籠現金流，同時支付收購成本，將資金的壓力降低到最低程度。

比如后來在2013年1月，孫宏斌還完成了另外一筆生意，他從“地產思想家”——萬通董事局主席手中接過了天津泰達城市開發47%的股權并負擔相關債務。

孫宏斌的合作方也屢次夸獎他?！皩O總很聰明，知道進退，合作項目能操盤就操盤，不能操盤就投資?！币幻腿趧摵献鬟^的企業人士曾這么告訴我，孫宏斌與方興、綠城的合作，都沒改動案名，他看重實際的收益。

一場收購的“排異性”

2011年下半年，可以說孫宏斌風頭正勁。后來與之發生交集的宋衛平在做什么呢？

當時的綠城正在遭遇被海航收購傳聞，9月下旬的某一天，又傳出信托調查門，我傍晚給宋衛平打電話，沒有人接，沒多久老宋電話回撥過來了，說自己人還在北方出差，解釋了一通公司一切正常之類的話。可想而知他那時水深火熱的心情，因為在那之后，老宋再也沒回撥過電話了。

那一兩年，我不只一次聽過孫宏斌夸獎綠城，無論是品質還是老宋的性情。就再也沒有這種形式了，都成了群訪。這種情形頗像恒大許家印上市前后對待媒體態度的轉變，有同行說，在恒大上市前那段難熬的日子，許家印見到記者都十分親切，甚至親自泡茶遞茶，后來就不用說了，否則怎么會有兩會之際那金晃晃的皮帶和瀟灑的跑姿呢。

后來孫宏斌收購了綠城9個項目，對當時的融創來說意義重大，從當時融創一系列對待媒體動作上看，我覺得可能超過了后來孫宏斌收購綠城股權的意義，因為后來融創更大更自信了，和綠城的合作早已取得了碩果，而早期的九個項目收購，對融創來說有里程碑的意義。按照孫宏斌的話，“本來進入上海需要10年甚至更長的時間。”

但是不同血型的血液終究難以相融，強行輸血，難免會導致排異性。雖然我們總能無數次想起孫宋兩人在各種場合的惺惺相惜，但現實終究是現實。

這場綠城控制權的歸屬之爭，似乎具備了最精彩的商業大戰應該具備的因素：從合作到奪權，從惺惺相惜到兄弟反目，由于孫宏斌和宋衛平在中國房地產界的符號化意義，使得人們對此的關注達到空前熱度。

這件事也給未來的房地產行業并購提供了一個案例預警：并購之前，調查的內容絕不能僅僅涉及財務，還要了解雙方的目標、文化以及企業的社會關系。

不得不提的是，這其中有一部分人的推波助瀾。而在宋衛平表示要中止收購之后，雙方陣營有意無意的爭執甚至惡意趨勢輿論炒作，均有違商業倫理。包括有公關公司炒作的“夏一波向香港證監會舉報宋衛平和孫宏斌是一致行動人”、“宋衛平帶頭搶公章”。還有杭州媒體甚至報道稱，孫宏斌當年盛贊宋衛平及購買綠城的房子，正是出于步步接近宋衛平的目的。

這期間，我和綠城一名人士反復就這些問題進行過溝通，他說的很對，有時候很多事情不是兩位老板干的，底下人做了一些事他們也未必知道。人畢竟是人，在身邊人的慫恿下，很多情緒都會變味。

其實，孫宏斌真是一個挺實誠的人，沒有太多“形式”。有一年年會，當天孫宏斌舉著酒杯，硬生生的說了一些“道路”、“輝煌”之類的官話，但說的一路結巴了很多次。在人數少的時候，孫宏斌接受采訪，是會抽煙的，不多，很安靜地抽幾根。

只是，性格歸性格，做事歸做事，人生際遇起伏，很多時候你都很難做一個論斷。這兩天，融綠歸屬終于最后裁決了，很多人說這個狗血劇終于劇終了。

有一年參觀上海綠城黃浦灣，那是一件很難忘的事情，當你站在超高樓層看黃浦江全景和老外灘時，心中會很感慨，只不過當時以為這個項目實際上屬于融創的，至少是融綠的，沒想到這個價格創造紀錄的豪宅，兜兜轉轉之后，還是回到了綠城手上。

佳兆業懸疑

沒有人能預測未來，我翻起去年8月一篇寫佳兆業的稿子，彼時佳兆業這個位于東戴河的項目還在聲勢浩大的宣傳之中，我去了一趟，確實是個大盤，總規劃約11平方公里，總體量超過1000萬平方米，號稱中國北方最大的濱海旅游度假地產項目。那時候，佳兆業在旅游地產上的攻勢正猛。

可是當有一天佳兆業突然陷入危機，融創以超快的速度就進入了，此后的情形人盡皆知了。可是事情的復雜性往往超乎人們的想象，至今，融創收購佳兆業仍然是待解之謎。

收購本來就是一件什么都可能發生的麻煩事，2006年，路勁收購順馳，以共計18億元收購了順馳旗下55個項目近700萬平方米土地儲備，這被稱為“中國房地產業有史以來最大并購案”。四年后，路勁基建董事會主席單偉豹卻提到，“到2006年底時，我們才發現窟窿竟然那么大?！敝钡?009年上述收購才真正賺到錢。

我一直疑問，為什么兩次合作都這么坎坷，而且都導致了一定的沖突，融創被舊有團隊免職、撤退、和綠城合作時甚至還發生了對峙，被外界演繹出“宋衛平搶公章”的版本。

這與孫宏斌的處事行為應該不無關系，融創作風強悍，無怪乎蘭德咨詢總裁宋延慶開玩笑說，如果收購佳兆業不成功，原因最可能是融創及孫宏斌“逼人太甚”。

在2011年問孫宏斌，“會和圈內哪些人玩??？”孫宏斌搖搖頭，說沒有。和柳傳志馬云這些中國企業家俱樂部的人不同，孫宏斌更像一個獨行俠，他做事明確，但卻內向，并不擅長和人溝通。

孫宏斌有追求完美、做事性急的一面，有人說，孫宏斌在每一次收購都沒達成之前，就跑到人家辦公室辦公了，是不是有些性急了點。這是不是性急不好說，但也可能是為了盡職收購所做的舉動，孫宏斌一直希望快點把事情做好的性格在起作用。

幾年前孫宏斌的老將、一直負責北京區域事務的荊宏和我們說起老孫時就很感慨，“哪怕晚上12點，只要有事兒溝通，我會毫不猶豫給老孫打電話，我們下面的員工也是如此。”他說，“在融創上上下下，始終有一種創業的感覺，這種感覺太重要了?！?/p>

在工作中，孫宏斌并不拿自己當老板看，下屬覺得不對可以公然叫板，公司里很多高層干脆直接喊他“老孫”，我就好幾次看到樓艷青喊孫宏斌“老孫”。

前兩年有一次在杭州玫瑰園，孫宏斌和融綠的負責人接受采訪，晚上孫宏斌單獨和我們一桌媒體吃飯。孫宏斌起身回去時已經八九點，他夾著公文包安靜地站在酒店門口等車，他很篤定地看著前方，夜晚下的眼睛格外有神明亮。

在那一刻，我想老孫似乎真的不是一個激進的人，很多時候他真的很安靜。

我記得他自己也說過，厭惡別人給他貼上“激進”標簽。他自己還說，之所以被認為激進，“是因為我覺得沒想好的事堅決不干，想好的事就堅決、果敢地去干?！币苍S，這句話可以解釋孫宏斌在兩次收購中種種快速進出的行為。

他始終想證明什么

與曾國藩并稱的有清一代明臣胡林翼曾說過，兵事怕不得許多，算得五六分，便須放手就做?；仡櫲趧摰某砷L歷程，會發現老孫絕對是認準了就大膽出擊的人。無論是之前的首鋼、泰達，還是后來的綠城和佳兆業。

融創在過去一年的表現亦可圈可點，期內完成合約銷售658.5億元，同比增長近30%，甚至首次在規模上躋身全國房企前十。近年來，融創已經完成了在長三角地區主要一二線城市的布局。去年，在天津、上海、重慶、無錫的銷售均排名第一，北京位列第四，杭州及蘇州則是第五的成績。

在收購綠城失利后，融創更加渴望借助收購佳兆業順利進軍珠三角地區，孫宏斌說，“完成了佳兆業收購，全國布局就已經完成”，屆時融創的規模將快速增長至千億級別。

有理由相信，依照孫宏斌的性格，收購佳兆業一事他不會輕易放棄。

和一些業內人士聊起孫宏斌的時候，他們都認同孫宏斌的收購舉動，融創是后起的企業，孫宏斌東山再起還不到十年，可以說在前十幾年間，萬科和萬達等巨頭抓住地產黃金期進行了充足的原始積累。到了地產行業利潤日益下降的今天，要靠過去一步步積累成為行業龍頭的可能性太低，要超速前進，在今天必須與資本共舞。

套用王健林做海外巿場的說法，“做大，就要靠并購”。未來的行業老大不一定是綠地、萬科，可能是融創、萬達，或者中交、中海系，也有可能是一家投資控股性企業，比如平安、安邦。

從融創現金流來看，彈藥十分充足。去年底融創手握現金250億元，企業凈負債率也從69.7%下降至44.5%。有業內人士說，“放眼地產港股和A股，有幾家公司有這樣家底。一家地產公司現金流這么多用來干什么？用腳指頭想想都知道。 ”即使收購佳兆業不成功，按照孫宏斌此前的話，融創還會關注其他的并購機會。

很多人說，孫宏斌始終想證明什么，所以一些舉動讓人覺得有些著急？也許是性格使然，也許是他想在做給一些人看，給曾把他送進監獄后來又幫助過他的大哥柳傳志，給多年恩怨、同樣帶刺的王石，還是給曾經倒戈過的媒體和輿論？沒有人知道。

如今，他已經50出頭了。融創的隊伍中有很多員工是自順馳甚至聯想時代，就一直跟隨孫宏斌。雖然陪同老孫一起經歷過波折動蕩，但卻始終堅定不移，這其中有感情成分，他們相信孫一定會東山再起。孫宏斌本人開玩笑地解讀說，這是因為他厚道。

在2014年初融創的年會上，媒體們坐在臺下聽孫宏斌和一眾高管唱了一首“真心英雄”。孫宏斌并不像王健林那樣擅長唱歌，他甚至連歌詞都記不清楚，不過到高潮的時候他就開始吼“把握生命中的每一分鐘，全力以赴我們心中的夢。不經歷風雨，怎么見彩虹，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成功?！?/p>

真的是用吼的，吼得特別高曠有力量，像一種長期壓抑后的火山爆發，那是我至今聽過的最有感染力的歌聲，以至于你可以想象當年順馳失敗后的孫宏斌是如何在KTV嘶吼那首《一無所有》。

那一年，孫宏斌迎來了人生一個巔峰的時刻，當時融創中國成立十年， 2013年實現合同銷售金額508億元，排在2013年房企銷售排行榜第11位。如今，每當有朋友問我，誰唱歌最讓你感動。我總是很認真地說，是孫宏斌。

未來的孫宏斌和融創會是什么樣子，沒人能知道，但也許他會以一個更強悍的并購者的姿態繼續出現在這個舞臺，因為他永遠是那個眼睛有光，“哭著喊著要上進”的孫宏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