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魚

程剛

故鄉是水鄉，大小溝渠遍布。春天綠海無邊，秋天稻浪千里，喜歡這里的風景，留戀這里的人情。

有水的地方就有魚，小時候最快樂的事也莫過于捉魚了。

四爺的魚塘活水養魚，魚塘的入口和一個水溝相連，用細密的鐵絲網隔好，還有一個出口和另一條水溝相連，也是用鐵絲網隔開，這樣一來，魚塘常年有活水，那里的魚也因為食物豐盛而又大又肥。因為魚塘周邊都是水溝，再加上有流動水，塘外的溝里魚也挺多，我們便經常在魚塘周圍捉魚。

小時候，每個周末放學，我都要拿著網去捉點小魚小蝦，然后拿到集市上賣個幾塊錢，買些筆和本子之類的東西。

那一年，我考上了重點高中，需要住校，父親東湊西借，可學費還差200元，離開學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我便不讓父親去求人了，干脆我自己捉魚，相信這一個月我賣魚能湊夠200元。

正值三伏天，是一年里魚最不好捉的時候，半個月下來，捉魚賣的錢還不到100元，這可把我急壞了。一天中午，頂著烈日的我在溝里下網，正好四爺過來了，驚訝地問我：“孩子，這30多度的高溫天下網，哪里有魚？”我無奈地和四爺說出心中的苦衷。

四爺把我叫上了岸，拉著我坐在一棵樹下，對我說：“孩子，三伏天魚不出，都潛在水底，只有到晚上涼快一些了，它們才出來。這樣，我幫你一下，魚逆流上，我現在就在魚塘的下水口把水堵住，晚上再放開，溝里的魚都會頂流上來，那時你再下網，估計差不多。”

那個晚上，在四爺的幫助下，我收獲了六七十斤的魚，第二天，光賣魚的錢就有150多元，學費一下子夠了。

第二天，征得四爺同意，我依然想用這個辦法去捉魚，可收獲只是上個晚上的十分之一，或許那一晚是老天專門眷顧我吧……

一晃我離開家鄉十多年了，家鄉依然沒有變，變的只是我，不會再去捉魚了。那一年，我回家探親，父親說四爺得了重病，我第一時間去探望。四爺見了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為了緩解悲傷的氣氛，我和四爺說起那一年晚上捉魚的事。

四爺靜靜地聽我說完，然后笑著握著我的手說：“孩子，四爺估計沒幾天了，但我要對你說幾句話。那個晚上捉魚，是四爺下午在魚塘里撒了幾網，然后在晚上把魚放在溝里的。”我一愣，不知四爺為啥這樣做。四爺看出了我的疑惑，問我說：“孩子，你知道四爺為什么這么做嗎？”我搖了搖頭。

四爺頓了頓，對我說：“孩子，其實我知道魚塘每年都要丟魚，那些在塘外溝里捉魚的人，總是趁我不注意，往塘子里撒幾網，一網下去，五、六斤魚沒有問題……這些我都知道，只是不說而已，一是怕傷感情，二是怕丟面子。再說，這些魚也不算什么，但誰偷魚我記得一清二楚，我瞧不起他們。但唯獨你，從來沒有在塘子里偷魚，尤其那幾天你著急捉魚賣錢，大熱天的中午還在一條一條地捉，這要是換了別人早趁我不在的時候到塘子里撒網了，所以我決定幫你……孩子，你現在也是軍官了，但四爺要告訴你，你的人生會遇見很多‘魚，但不是你的千萬不要動，這是為人的底線。你將來會不會有大出息，要看你能不能管住自己的欲念……”

那一夜，我和四爺嘮了好長時間，回家時夜空已是繁星點點，但它們都在沖我微笑，似乎在告訴我，這一天，我收獲了人生中最寶貴的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