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銘怡 侯志瑾
錢銘怡:北京大學心理學系教授,臨床心理學教研室主任,博士生導師,中國心理學會常務理事,中國心理學會臨床與咨詢心理學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中國心理學會臨床與咨詢心理學專業機構和專業人員注冊系統注冊工作組組長,中國心理衛生協會理事,世界心理治療學會副主席。
侯志瑾: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院教授,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危機干預中心副主任,碩士生導師,中國心理學會會員,中國心理學會臨床與咨詢專業委員會委員,中國心理學會臨床與咨詢心理學專業機構和專業人員注冊系統倫理工作組副組長。
如果將心理咨詢的倫理和交通法規作對比,那真的再合適不過了。
當你學開車的時候,會不會覺得交通法規很枯燥?當你成為一名技術嫻熟的司機,開車走遍大江南北時,會不會因為上班趕時間而違規超車?會不會占用不該走的車道?會不會偶爾闖個小路口的紅燈?
違反咨詢倫理或違反交通法規與技術是否嫻熟無關,與屬于新手還是專家無關。它與你的倫理意識、文化、內心的需求有關。
心理咨詢倫理是心理咨詢師(治療師)的行事準則,是在心理咨詢與治療過程中對人際互動的規范。它對心理咨詢師和來訪者而言既是約束,又是保護。
中國的心理咨詢行業發展迅猛,從業者越來越多。據不完全統計,目前國內通過心理咨詢師考試的人員大約有60萬,從事高校心理健康工作的大約有4萬人。據某知名培訓機構統計,考取心理咨詢師從業資格的學員中,有11%的人從事了相關工作。
如何保證心理咨詢行業的健康發展?如何對從業人員進行規范管理?這是擺在專業組織和專家學者面前的一個嚴峻的課題。
錢銘怡:
從事心理咨詢的專業人員,應該經過系統的專業培訓。國外對心理咨詢師的培訓和從業要求,首先必須是經過本專業的碩士、博士培訓,之后要進行800—2000小時的實習。我國對心理咨詢人員的教育培訓還沒有一個系統的標準,學歷培訓可謂先天不足。很多人出于興趣在社會上參加各種培訓班,通過咨詢師考試后便參與專業工作了。許多人投身到這一專業領域,對心理咨詢事業的發展有推動意義,但從業者沒有很好的理論背景,沒有系統地學習,沒有經過在督導指導下的實踐,其從業風險不言而喻。
2007年,中國心理學會臨床與咨詢心理學專業機構與專業人員注冊系統建立。在參考了美國、加拿大、歐洲等國家和地區以及中國臺灣、香港地區的專業組織的文件后,推出了兩個重要文件—《中國心理學會臨床與咨詢心理學專業機構和專業人員注冊標準》和《中國心理學會臨床心理學工作倫理守則》。這兩個文件發表在《心理學報》2007年第5期,其中的倫理守則是我國心理咨詢從業者都應該參考和學習的行業規范。
侯志瑾:
國外的心理咨詢培訓,從一開始就有篩選的作用。先考察一個人適不適合這個行業,如果不適合,在開始的時候可能就不會被錄取,如果錄取之后發現不適合,就會勸其轉專業。國外訓練的時間比較長,在整個受訓期間,只要與個案接觸,就會有督導。即使在最后一年的實習期內,如果表現不符合標準,仍然得不到許可,可謂層層把關。而在我國完全看考試成績,之前的專業背景如何,個人的承受能力如何,是否適合做心理咨詢這些都沒有考慮。
另外,我國在簡化了的心理咨詢培訓課程中,也不太重視倫理的內容,把倫理作為一門課程開設的高校和培訓機構可謂鳳毛麟角。在美國,倫理課程對所有咨詢流派的學生來說都是必修的。很多學生去美國修讀博士課程,他們在中國學習的一些技術類課程比如團體咨詢是可能免修或轉學分的,但是不能轉倫理學分,倫理課程必須重新學,而且是研究生一年級的必修課。
倫理是一個規則。過去人們習慣于做一個好壞的判斷,覺得違反倫理的人常常是“不好”的人,但很多時候,“好人”如果不注意的話,他所做的事情可能達不到“好”的效果。這就好比開車,好人也有違規的時候。所以,倫理對一個專業領域是特別重要的。
翻開《中國心理學會臨床心理學工作倫理守則》,開篇便強調了心理咨詢工作總的原則:善行、責任、誠信、公正、尊重。簡單的10個字濃縮了心理咨詢工作的核心理念和專業責任,以此保證心理咨詢工作的專業服務水準,保障來訪者和咨詢師的權益。
對倫理的規定不僅有宏觀的原則,也有具體問題的處理方法。在眾多倫理問題中,哪幾類是至關重要的呢?
侯志瑾:
第一個是保密。來訪者之所以找到一個陌生的咨詢師,就是不希望自己的問題被別人知道。
在任何文化里,保密問題都很重要。在西方,保密的知情同意做得非常周密,做不到的話就可能被起訴。但在中國,人們對保密的意識不夠強,咨詢師也知道保密,但比較局限于“不把你說的故意告訴別人”,他們可能會在討論個案的時候、吃飯的時候向同行透露出去。
國內的心理咨詢中心,并沒有嚴格規定咨詢師的案例報告一定要在辦公室內寫完,離開的時候不可以帶走。而且很多個案的資料都可能在咨詢師自己的電腦中。但在西方國家,個案記錄一定要在咨詢中心內完成,而且與個案有關的資料都不可以帶離咨詢室。同時,案例討論規定通常也會有場所和范圍的限制,這些都要得到來訪者的知情同意。但中國的咨詢師這方面意識不足。
很多新手咨詢師特別愿意討論個案,只要幾個咨詢師坐在一起就經常研究個案如何處理,比如吃飯的時候也常常討論。咨詢師需要特別注意不要在公共場合討論個案,討論個案要在規定的場所,離開后不再提及。
還有很多電視臺做節目,本意是幫人解決問題,但在錄像、播放過程中,當事人并沒有知情他們可能會遇到的問題,甚至有些節目在播錄過程中還會配上背景照片,仿佛觀眾都不認識他們一樣。這種情況其實是違反倫理的,咨詢應該是在保密的環境中進行的,如果是電視臺宣傳,用真實的案例也是不合適的,而應該用扮演的個案。保密問題在學校心理咨詢領域存在很多爭議。學校希望保證學生的安全,站在學生工作或管理者的立場上,希望知道學生是怎么想的。有些時候求助的學生不愿意讓學校知道,這個時候咨詢倫理中保密的例外就很重要,因為保密是在不傷害自己和他人的情況下適用,但如果有自殺風險,就需要通知相關人員,這一點需要讓咨詢的學生了解。此外,咨詢師對風險評估的能力也很重要,而且當咨詢師要向相關人員報告的時候,也需要向來訪者說明。
第二個重要的而且討論最多的倫理問題是關系。咨詢師和來訪者應該有比較清楚的界限,但中國人特別希望介紹熟人,認為只有通過熟人才能找到信得過的咨詢師。如果只是介紹就沒有問題,但如果被要求給熟人做咨詢就可能有問題。很多人在求助前有時候不知道自己所要講的內容可能會涉及很隱私的事情,咨詢師有時對此也沒有足夠的準備。因此,有可能講了一些事情,會影響咨詢師對來訪者的客觀立場,而且可能會影響咨詢師以及來訪者與熟人的關系,進而讓問題復雜化。現在大家都使用手機,這樣聯絡比較方便,一些咨詢師愿意把手機號碼留給來訪者,這也是邊界不清的一個表現。把私人聯系方式告訴來訪者,大家覺得比較方便,但這種方便存在被“濫用”的風險。如果咨詢師的手機號被熟人告訴了來訪者,咨詢師也需要跟來訪者說清楚使用的界限。
很多倫理問題的產生歸根結底是出在邊界上,即多重關系,最嚴重的是性關系。在中國,如果嚴格遵循西方邊界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為很多來訪者會感覺不舒服,咨詢師有時也會感覺不好,如何在中國文化環境下把握好邊界的尺度,讓雙方都覺得合適,是一個需要討論和研究的問題。
錢銘怡:
接著前面的內容,我也來談一下保密和多重關系以及文化的影響。
西方人強調人權,強調私人的權利,他們會把個人隱私權放在非常高的位置。但東方社會是群體性的,相互之間的連接比較密切,就好像生活在大雜院里,誰家有什么事情鄰居們都知道,也喜歡議論。
我們去臺灣一家精神病醫院的臨床心理科訪問,在醫院的電梯里,看到不干膠小貼士:“請不要議論病人的病情。”這一方面說明醫院重視對病人隱私的保護,但另一方面也說明了從業者有可能會在公共場合提到病人或來訪者的情況。
當咨詢師第一次見到來訪者時,都會解釋保密的原則和保密的例外,但有時候確實沒有真正做到保密。
另外,中國文化里的人際關系也很有特色。有的心理咨詢師會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單位領導說:“我們家人睡不好覺,你跟她談談吧。”單位領導讓專業人員給其配偶、孩子做咨詢,但后來發現來訪者的問題恰恰與單位領導有關,這就很難處理了。多重關系會影響咨詢師的客觀性和專業判斷,比如,有時咨詢師很想幫助某個人,這種態度就會影響到咨詢的效果。
如果領導要求咨詢師給其家人做咨詢,常常會讓咨詢師感覺很為難。有的咨詢師會有擔心:“如果不接,領導是不是會認為我對他有意見?他會不會對我有看法?或者他會不會認為我的能力不行?”這些都是從自己角度出發的。在面對多重關系的時候,咨詢師把誰的需要放在前面,是我們經常會提請專業人員思考的問題。當把自己的需要放在前面時,就會影響專業倫理的判斷。
多重關系(也稱雙重關系)是指除了咨詢的專業關系之外,還存在一個或多個社會關系,它可能會影響咨詢師的判斷。如果咨詢師有足夠的理由相信自己不會受這種關系影響的話,需要在進入關系前認真思考,甚至接受督導,討論為什么要進入這個關系,這個關系將來可能會出現什么問題,然后再與來訪者建立關系,并對相互關系可能帶來的影響加以說明。
中國文化里還十分講究送禮。如果從動力學角度看,送禮是有意義的,包括來訪者送的是什么禮,是購買的貴重物品,還是自制的禮物;是不是很個人化的禮物,比如天冷了看見咨詢師腿腳不好送一雙護膝;還有送禮的時間,是在咨詢前、咨詢中還是咨詢結束后;是家屬送,還是來訪者本人送;或者女來訪者送給男咨詢師等等,都可能附加有其他的意義。在西方,人們是很少送禮的,如果送,可能也只是賀卡之類的小禮物,相比之下,中國人送的禮物相對貴重一些。咨詢師面對送禮是比較難處理的,接受了禮物也可能導致咨詢師對來訪者的態度受到影響。
既然倫理是保護咨詢師、保護來訪者的行為準則,那么,雙方有沒有什么方法能提高自身的倫理意識和能力?
錢銘怡:
倫理的規范就像交通法規,認真遵守,也會保護到咨詢師自己。比如咨詢倫理中明確規定,咨詢師不得與來訪者有親密的、性的關系,或者在咨詢結束3年以后再考慮。如果在這個方面違法倫理,是觸紅線的問題。
曾經有人從婚姻法的角度,強調戀愛自由,對此提出意見。咨詢倫理規范的制定是考慮到這一專業工作的特點的,在心理咨詢過程中,咨詢師本人就是咨詢工具,如果咨詢師和來訪者之間超越了界限,就會影響咨詢師的客觀性和專業判斷,這樣會傷害來訪者的利益。來訪者是花錢、花時間尋求幫助的,理應得到最好的服務。
咨詢師和來訪者發生性關系后,可能最初來訪者會有滿意的感覺,會認為一個那么值得敬佩的咨詢師和我好了。但過后,如果咨詢師不能給來訪者任何承諾,而且出了咨詢室的門,不能以在咨詢室里一樣的態度對待來訪者,關注來訪者,來訪者會覺得受到欺騙。有研究表明,此類性關系會導致來訪者出現情緒問題,特別嚴重的會有自殺傾向,會影響來訪者將來再次尋求咨詢服務,不再信任咨詢師。這從最根本上影響了來訪者,使其不但不能從咨詢服務中獲益,而且受到傷害。實際上,倫理守則的總則里第一條就是獲益性,咨詢師的善行是專業工作中首先要考慮的。
侯志瑾:
在咨詢關系中,咨詢師是更擁有權力的一方,更能把握方向的一方。如果將本來的專業關系改變為親密關系的話,通常是咨詢師沒有很好把握專業的邊界,如果發展了親密關系,一定和咨詢師的個人需要有關。咨詢師應該對自己的需要敏感,因為咨詢師也是普通的人,也會有種種需要。正好自身有需要,于是在咨詢關系里進行滿足,某種程度上可謂是近水樓臺了,但這是濫用了咨詢關系。
來訪者看到的咨詢師,其實是戴著專業面具的咨詢師,并不完全是生活中的真實個體。在咨詢關系中,咨詢師扮演著一個專業角色——特別愿意傾聽和理解來訪者,但他在生活中究竟什么樣,來訪者并不知道。來訪者看到的是一個帶著咨詢師光環的人,這非常容易給來訪者造成誤解。處于某種需要中的來訪者,非常容易對咨詢師產生好感,愿意發展親密關系。如果咨詢師認識到這一點,是不應該讓親密關系發展下去的。
對于專業倫理,新手咨詢師往往會更加注意不去做違反倫理的事情,而資深咨詢師可能反而不夠重視,覺得自己在行業里很久了,不可能犯錯誤。其實,倫理是常學常新的,需要不斷學習和討論,了解、跟蹤最新的發展動態,以及咨詢中新的方法、技術帶來的倫理挑戰。比如有了計算機之后,在計算機里做案例記錄的保密問題;在新興的網絡咨詢中,會遇到知情同意、專業關系、保密問題等新的挑戰。專業人員必須通過專業學習和討論不斷強化倫理意識。
對于提高倫理能力,咨詢師的個人成長是很重要的,因為很多倫理問題處理不好跟個人有很大關系。心理動力學流派強調“個人體驗”,其他流派的咨詢師也強調“個人成長”。在美國,任何流派的咨詢師都會有對個人成長的要求。所以,要在課程里進行各種各樣的討論,咨詢師要接受督導,了解在整個人生發展過程中遇到的問題,哪些會對關系造成影響,對它進行討論和自我覺察。如果這些做到了,那么違反倫理的機會就會少一些。
倫理對來訪者的保護方面,從知情同意的角度看,比較理想的情況是,如果一個受訓學生作為咨詢師,來訪者應該是知道的—“我今天見的是一個受訓的學生,他還沒有畢業,但我知道整個咨詢過程是被他的老師觀看的,老師會給他指導,老師是誰我也知道?!钡趪鴥?,來訪者不一定知道所見的咨詢師有什么樣的背景。另外,很多咨詢師接觸新的方法后,急于給來訪者使用,但來訪者很難知道咨詢師只是起步階段,或者在某個流派是權威,在另一個流派是新手。如果來訪者有需求,咨詢師又是新手,那么應該告訴來訪者真實的情況。在倫理中,有一個勝任力的問題,“赤腳醫生”要想成為“腦外科醫生”有很長的路要走,在還沒有成為“腦外科醫生”之前是不能“做手術”的,否則就會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