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永新
《顏氏家訓》是南北朝學者顏之推的代表性著作。顏之推一生入仕四朝,久居中國南北,對當時南北方語音面貌有全面精當的認識。《顏氏家訓·音辭篇》正是其綜合多年語言實踐與經驗,對當時語音現象進行的分析、總結和論述,其中蘊含的音韻理論與語音材料,值得學人關注與挖掘,本文將從以下四個方面就其音韻學觀點進行簡述。
一、語音存在變異現象
時地和語音之間的聯系,在音韻學上最為重要。結構主義將其發展為共時與歷時狀態。而在南北朝時期,顏之推就意識到語音隨時地不同而存在的變異現象。《顏氏家訓·音辭篇》開篇明義,云:“夫九州之人,言語不同,生民已來,固常然矣。”即是說不同地域之人語言自古不同,表現了地域上的語言差異。而語言在時間上的古今殊異,顏氏認為:“而古語與今殊別,其間輕重清濁,猶未可曉。”“古今言語,時俗不同。”顏之推認為,古音與今音會因為時代的不同而產生變異。時空變換會導致語音的變異,顏之推提出的這一觀點,對后世研究音韻產生了深遠影響。直至明代,陳弟才在此基礎上,將其進一步完善,他在《毛詩古音考自序》中將這個觀點概括為“蓋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轉移,亦勢所必至”。
二、語音差異受地理環境、歷史變遷、社會生活的影響
從現代語言學的觀點來看:“各地方言之所以存在差異,主要是因為語音存在差異,因此,語音是劃分方言的關鍵依據。”顏之推承認方言差異,并認為此差異是因地理環境的不同而造成的。他以南北方言的語音為例,辨析道:“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舉而切詣,失在浮淺,其辭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沉濁而鈋鈍,得其質直,其辭多古語。”在顏之推看來,南方與北方方言之所以存在差異,一個重要原因是地理環境影響,“南方水土和柔”、“北方山川深厚”,當然,從今天的角度觀察,這種觀點并不十分科學,但畢竟體現了當時人們對方言差異的一個認識,即方言音韻產生的原因之一是受地理環境或地域環境的影響,這成為了后世語言地理學的一個啟蒙。
顏之推還認為語音差異還受歷史變遷的影響。《顏氏家訓·音辭篇》:“北方朝野,終日難分。而南梁吳、越,北雜夷虜,皆有深弊,不可具論。”魏晉南北朝時期,戰亂頻繁、社會動蕩,導致了人口遷徙,民族融合,引起語言及各地區方言之間的接觸、融合和相互影響,這是歷史變遷對語音影響的一個例子。對于社會生活對語音的影響,顏之推論述:“然冠冕君子,南方為優;閭里小人,北方為愈。易服而與之談,南方士庶,數言可辯;隔垣而聽其語,北方朝野,終日難分。”其認為語音受社會階層所影響,南方士族與庶族界限分明,因而用語也大不同,北方就正好相反。這一觀念與后世語言學有所契合,王力便認為:“語言不能脫離社會而存在,社會的發展必然要影響語言的發展。”葉蜚聲、徐通鏘也認為:“社會的發展是語言發展的基本條件和強大動力。”
三、音韻有正音的需要
南北朝時期,南北語音大為迥異,即便在南方音與北方音各自內部,亦是方音紛雜,難以統一。對此,顏之推認為應該以某種語音為準,進行正音。他以已經完成的正音現象來體現這一觀點。《音辭篇》記敘:“自茲厥後,音韻鋒出,各有土風,遞相非笑,指馬之諭,未知孰是。共以帝王都邑,參校方俗,考核古今,為之折衷。搉而量之,獨金陵與洛下耳。”可見,當時南北朝各國已經以各自京音作為正音標準推行,符合了語言發展里正音的需要。
四、孫炎是反切的創制者
顏之推認為孫炎以前的學者,如揚雄、許慎、鄭玄、劉熙等,用于標注讀音的方法既不同一,又概念不清。唯獨到了孫炎,創制出反切,才為讀音標注提供了相對清晰和規范的方法。他在《音辭篇》里說道:“逮鄭玄注《六經》,高誘解《呂覽》、《淮南》,許慎造《說文》,劉熹制《釋名》,始有譬況假借以證音字耳……孫叔言創《爾雅音義》,是漢末人獨知反語。至于魏世,此事大行。”
但如同《切韻》是否為陸法言個人創制一樣,孫炎是否能以一己之力創制出一個反切的龐大體系,是否僅僅是進行整理總結,還猶未可知。
《顏氏家訓·音辭篇》中所體現的音韻學觀念,對后來《切韻》的成書產生重要影響,并深深影響后世。翻開漫長的中國語言學長河,顏之推是第一個對漢語語音學做出多角度而且精辟論述的人,盡管音辭篇的音韻學理論不完全成系統,但對于中國語言學史,尤其是對后世音韻學的持續發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
作者單位:重慶西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