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工業設計斷代史
楊明潔于2013年投資創辦了中國第一座私人工業設計博物館。博物館主體建筑為一座具有百年歷史的老棉紗廠發電站,整體面積5000平方米。其內部包含歷史館、現代館、未來館三個核心板塊。歷史館展示了自英國工業革命至今的上千件老產品收藏,現代館收藏與展示了當代數百件獲得德國紅點、IF、G-Mark、IDEA全球四大頂尖獎項的優良設計工業產品。未來館通過CMF創新材料、色彩與趨勢、用戶研究、公共與服務設計等數個實驗室展示了工業設計的未來趨勢與前瞻理念。
近日,楊明潔工業設 計博物館在全球181個項目中脫穎而出,與全球藝術與設計博物館標桿的英國泰特美術館一同入選英國Surface Design Award。
楊明潔工業設計博物館中陳列著這樣一張看似普通的竹椅,是從浙江山里的一個農戶家中收來的。這張椅子充分發揮了竹子的材料特性——中空、韌性以 及良好的彎曲性能,因而這張椅子使用得很普及。
“生活中很多當代仿明代家具的設計只是取了竹椅的外型,生硬的用木材來實現,并未體現木材的優點,而是暴露了木材的缺陷。這便是形而上的設計,這便是知其表,而不知其‘理的后果。在我們的周圍還有很多這樣的設計。”楊明潔評價道。
中國設計的上一個高峰是在明代,那個時候中國的木制家具的水準在全球范圍內也是一流的。工匠對于材料與工藝掌握的爐火純青,造就了明代家具高品質的審美價值與實用功能。到了清代,中國的審美標準開始倒退。
18世紀60年代,英國工業革命爆發,產品由手工藝時代進入到了機器化大生產的時代。同時期也誕生了大量新的工藝和材料,產品設計也進入到了一場全新的革命時代。
從英國莫里斯的新手工藝運動,到德國的包豪斯,到意大利的孟菲斯, 再到二戰以后的設計重心轉向美國。基于一系列新的材料與工藝的誕生,也催生了一系列的新的工業產品以及新的審美價值。
中國沒有經歷這個階段,從清朝到民國,中國整個工業基礎都相當薄弱,很少有自主研發的工業產品。直到改革開放,更確切地講應該是2000年以后才慢慢有所起色。
“因為中國的工業設計斷代史,所以中國人無法接受一張塑料的意大利潘通椅比一張紅木的椅子更貴,同樣也無法接受一個紙質的包袋比一個皮革制的包袋更貴!”楊明潔說。
從筷子與刀叉里東西方生活哲學差異到設計的國家性
曾經有一位法國記者問楊明潔什么是中國的設計?她補充說:比如日本的設計是“極簡”。楊明潔回答:“筷子,筷子是可以代表中國的設計的,但不是中國當代的設計。”
的確,筷子是可以代表中國的一件優良產品。相對于西方的刀叉而言,無論從精神層面還是用戶層面,筷子都體現了典型的東方哲學思維與生活方式:以不變應萬變。
與筷子一脈相承的還有中國的馬褂與旗袍,一塊布往身上一披,留四個洞伸出頭、雙手與雙腳。而西方的服裝如同刀叉一樣,基于功能的需要,演變得越來細分。筷子依然符合當下人們的生活方式與審美情趣,馬褂早就進博物館了。
關于“極簡”的問題,有哪一件產品是可以像筷子那樣準確的表達“極簡”的呢?但是在當下從產品的角度來講,將“極簡”發揚光大,暢銷全球的卻是美國的蘋果。
楊明潔認為這是一個有關設計的國家性的問題。
一件優良產品的誕生到暢銷全球,必須依托于一個國家產業基礎的成熟及文化的強勢。回到中國,要做一個看上去像中國的產品其實并不難,難的是該產品如何基于本土的產業基礎與文化基因,并在全球暢銷,產生影響力,比如德國的汽車,意大利的家具、箱包。
在工業革命之前,產品設計的國家性與民族性是顯而易見的,產品最終呈現的結果受當地的材料、氣候、人文、審 美與生活形態的影響很大,不同國家的產品自然流露出不同的氣質風格。
比如在北歐國家漫長寒冷的冬季使得人們長時間的呆在室內,北歐國家的室內家具與燈具呈現一種耐人尋味的簡約與溫暖,每一件室內用品都能讓人長時間細細地品味。在北歐的芬蘭,白天很短,夏天的色彩是如此地絢爛,所以色彩對于芬蘭人有心理治療的效果,芬蘭人對于光線與色彩非常敏感,這種緣于氣候的心理特征也會自然的流露在他們的設計當中。
這個時候所謂設計的國家性往往是被某個國家的產業基礎與強勢文化所定義的,如美國的快消品與流行文化、IT產業與蘋果手機,再如德國的豪華轎車,意大利的高端家具。
之所以意大利的高端家具和箱包會暢銷全球,是因為意大利脫胎于傳統手工藝的強大產業基礎。而德國人則更擅長制造精準的機械與儀器,看到二戰中的如同藝術品般的德國坦克,讓人無法不相信德國汽車的品質。
事實上,豹式坦克、保時捷、甲殼蟲都是同一個人設計的——保時捷博士。
“我們可以從中看到關鍵所在:一件優良產品的誕生是基于這個國家成熟的產業背景與強勢的文化背景。之所以蘋果沒有誕生在德國,也沒有誕生在日本,是因為美國擁有全球最發達的信息產業基礎。”楊明如此分析設計的國家性。
設計提升中國:山寨,傷害的是一個國家的品牌
中國沒有經歷過前兩次的工業革命,所以有了山寨與代工。但又趕上了互聯網的工業革命。這樣的背景下——山寨加上互聯網,于是誕生了小米與阿里。
中國人對于山寨是沒有羞恥感的,因為我們沒有完整地經歷過工業革命1.0、2.0,我們沒有完整的經歷一種材料與技術的創新,進而產生全新的設計語言、生活方式與審美標準。事實上山寨在中國哪個行業沒有呢?我們的交通工具、機械設備、醫藥企業配方、家具行業、服裝行業、動漫行業、影視行業包括設計行業等等。
中國的山寨,傷害的不只是競爭對手品牌,傷害的是中國的國家品牌!
我們有遍布全國的龐大動漫產業園,但或許再過100年我們也出不了一個宮崎駿!
既然一個國家的設計是由其產業基礎決定的,那么批量化、快速、低品質、同質化、山寨、低價競爭的產業特征同樣會體現在我們的設計行業。
錢本位的價值觀抹殺了除了金錢以外的所有價值:莫言成為世界上第二位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的華人作家后,老百姓關心的是他的獎金可以買房子么?這是中國莫大的悲哀。因為我們的主流價值觀是錢本位的價值觀,如果不能立刻賺錢,一切皆無意義!
于是我們的設計、藝術、文化,我們的道德底線在迅速的墮落,我們很難在全球獲得尊重與地位!于是我們可以聽到無處不在的謊言。
“我們需要更多元的價值觀,我們需要獨立思考精神,我們需要用設計向公眾傳播一種正面的社會啟迪意義,設計不只為市場!這個世界,一部分人孜孜以求的、奉若黃金的東西,在另一部分人的眼中只是一堆垃圾!”
設計不只為市場:設計的本質是為人類創造一種更為合理的生活方式
在設計標準的最高層面——社會層面中有兩條標準:好的設計應該遵循可持續發展的設計原則,好的設計應該向公眾傳播一種正面的社會啟迪意義。
所以楊明潔認為設計不應只為市場!設計的本質是解決人與物的關系,是為人類創造一種更為合理的生活方式!在人與物的關系中,應該是物不斷地人性化,而不是人不斷地物質化,人如果被某種技術或機器控制了,那么人類也可以終結了。
無論是手工藝時代的設計還是工業革命4.0時代的設計,設計的本質并未發生改變,那就是解決人與物、與環境之間的關系,讓其變得更為友善與合理!而其中人與物始終是變量,始終在發生改變,尤其是一個族群的人,以及材料、工藝、技術的不斷革新。
為此,楊明潔也一直嘗試用設計的方法去解決更多的社會、公益問題,從最初的與國際綠色和平組織合作到去年開始與中國最大的公益組織——壹基金合作,至今已完 成了多個公益項目,如綠色和平的“愛森林書架”,為壹基金設計的救災帳篷以及目前正在進行的壹樂園項目——壹基金為貧困山區與災區的小學所做的兒童樂園, 希望通過設計去改變教育上的不公平,并實現受災地區兒童的心靈康復!
楊明潔希望:“好的設計應該向公眾傳播一種正面的社會啟迪意義!”
(文據《三聯生活周刊》)